门房点头:“出了宫门就上了宋府的马车,应该是的吧。”
安平蹙起眉。
那就奇怪了,不过去了一趟宋府,怎地回来就这样了??
韩宴脚步不停,心中一口气压着,左冲右突,竟就这样直接走到了内院寝居里。
庭院一角,一株梨树在夜雾里葳蕤盛开。透过梨树望过去,有女子身影投在窗上,纤纤娜娜,娉婷婉约,韩宴的目光便锁在那影子上。
他少时原是脾气很急的人,自父皇被剥夺封号,他们一家遭受圈禁之后,他的脾气被西北的苦寒,与日复一日的恐惧渐渐磨去了棱角,及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或事挑起他的心绪。
但今夜,或许是酒水的缘故,又或许是梨林里那些话,他想起了白日里那少年将军隐含敌意的一眼,想起了新婚之夜她的防备与抗拒,想起了那日书房她的恍惚与担忧,心中的那股郁气便陡然而生,再难遏抑。
院子里,侍女们从上房出来,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便见月色下,郡王独自站在屋前,神情沉凝。
郡王自脚伤之后便一直歇在前院,即便如今伤好了,也照旧歇在那,是以侍女们突然见郡王这个时间过来,一时惊愕下,竟忘了反应。
待要躬身行礼,韩宴已经大步踏上台阶,进了屋内。
宋时言自然也没想到韩宴今夜会过来。这两月来,因着他不在这边睡,她的睡眠质量提升了不少。是以,当她见到韩宴时,便是入睡前的状态,一身中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身后。
韩宴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一息,很快,他收回视线,不发一言,径直去了浴室。
宋时言才反应过来,忙唤了侍女进来添水。
韩宴沐浴从不让下人伺候,侍女添完水陆续从浴室出来,又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内室里便只剩下她。
今夜要共寝了。
宋时言对自己说。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虽然内心里并不期待,但她答应过阿娘的,要和韩宴好好过日子。
她会说到做到。
宋时言在妆台前坐了片刻,浴室里一开始还有水声传来,到了后面竟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又等了片刻,始终不见韩宴出来。
难道他睡着了?
只是方才进屋时,她隐隐闻到了酒味,想必他饮了酒,若是就这样睡去,难保不会着凉。
宋时言不再迟疑,起身来到浴室门口,想了想,又唤道:“郡王。”
里面仍是没有声音。
推开门,一股湿热水汽便迎面扑来,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再望过去,便看到韩宴半靠着浴池边,头后仰着,双臂搭在池畔上,看上去似是睡着了。
宋时言松了口气,犹豫了一瞬,还是放缓了脚步走到浴池边,微微俯身,再次加重了语气,喊了声:“郡王,醒醒!”
然而水中的人纹丝不动,半点反应也无。
便是醉酒也不该这样吧……
宋时言担心有事,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手臂,韩宴倏然睁开眼,反手一把攥住她,用力一扯!
他的手劲极大,瞬息之间,宋时言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扯进水中。
水没了过来,宋时言挣扎了几下,终于勉力站好。握在手臂上的力道仍未撤去,她带着些许恼怒的目光望过去,喝道:“郡王!”
韩宴还是如先前那样半靠着池边,身姿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对方才的行为有半句解释,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目光幽深晦涩。带着些许让人不懂的意味。
宋时言蹙了蹙眉。
她本就是想过来看一看情况,身上只披着一件中衣,如今衣衫尽湿,已经不再温热的池水浸裹着肌肤,让人感觉极为不适,偏身边这人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宋时言不知他今夜何故如此,只不得不停止了欲将手掰出来的动作,想了想,敛了神色,耐着性子道:“郡王,方才我是怕你睡着了,如今既然已醒,那便起来回屋睡吧,水已经凉了。”
韩宴一直看着她。
她的眉心蹙着,能感觉已经生气了,但因平素的教养闺训使得她到这时也没有动怒上脸,仍是勉力保持着往常恭顺温婉的样子。
不知怎地,韩宴却宁愿这时她朝自己发火。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手。
宋时言感觉手臂上一松,忙后退了一步,也不管韩宴这会到底搞什么鬼,正攀着池畔要出去,忽想到什么,又缩了回来。
“郡王,还是你先走吧。”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韩宴的目光略略下移。她还穿着入睡前的那套中衣,只如今衣带已经松了,薄薄的一层荡在水中,既轻且透……
韩宴只瞧了一眼就挪开目光。他转过身,手一撑池畔翻身出水,拿过搁在架上的浴巾,胡乱擦拭了一下,便一把扯过寝衣,一边穿一边转身出了浴室。
等人终于离开,宋时言才从池里出来。身上这套已经不能再穿了,好在浴室内还备有多余的寝衣,只头发也沾了水,湿湿闷闷的,如今虽已到春天,一早一晚却还有点凉,头发便是擦干也有湿气,宋时言只好让侍女送来熏笼。
几个人好一顿忙活,终于收拾妥当。宋时言微回头,便见韩宴已经坐在床榻上,手上拿着一卷书。
书自然是她的。因这几月韩宴不在这里睡,宋时言便把他的东西稍稍归整了下,添了许多自己的东西。
但他今夜委实太奇怪了些。虽然平常这个人也不太喜欢说话,但一些必要的解释还是会说的。今夜他突然回来,又莫名其妙将她拉进浴池里,然后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实在让人莫名。
宋时言抿了抿唇,站起身走了过去。
侍女们都退出去了,外间的灯也熄了,宋时言走到床榻前,揽了半幅帐子,问:“郡王,可要歇息?”
便听对方“唔”了声,放下手中书。
总算出了声。宋时言便罩了灯,进了帐子。
里面太暗了,宋时言尽量靠着床尾,小心避开他,等摸到了被子,再小心钻了进去。
宋时言自以为已经将动作放到最轻了,但这小小一片空间里,人的五感会格外敏锐一些,便是呼吸都清晰可闻,更别说这些悉悉索索的小动作了。
韩宴一直闭着眼。感觉到她进了帐子,感觉着她爬着到了最里侧,又感觉着她拉开了被子。
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黑暗里,韩宴睁开了眼。
若有似无的馨香若游丝般缠了过来。这帐子里全是她的气息。
今夜不该来的。他想。
他是被一时愤懑冲昏了头,才会想要来她这里寻一个答案。
可即便他真的问了,又期待她能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帐子里响起了清浅的呼吸声,韩宴转过头。
她已经睡熟了。
身子贴着最里,被子也盖住了下巴,只露出嘴唇上一点肌肤。
这便是他的妻子。
即便睡着了也在紧绷防备着。
还用问什么呢?一切不是早就不言自明了吗?
韩宴自嘲一笑,转过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