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脑中又想起那孩子一双清亮亮眸子,那么清透的一个人,和那人是多么相像啊,却怎么也和那人一样背弃主家恩义,做下恬不知耻之事!
自然,在老夫人心中,从不认为这事是老二家的单方面行为,她好好的孙女,即便平日行为乖张了些,也不会下作得三番四次要倒贴。一定是受了有心人的挑唆!
这一刻,老夫人的心冷硬下来,她挥挥手,让苏嬷嬷走近些,道:“你去……”
声音低了下去。
正说着,廊庑下传来轻柔的笑唤声:“祖母,你在屋内吗?”
老夫人抬起眸,与苏嬷嬷对视一眼,苏嬷嬷也不说话,只蓦然转身,走到门边。
拉开门一看,大女郎语笑嫣然站在门边,手中还提着食盒:“上午做了点糖饮子,我怕这几日闷热,特意给祖母送来。”
大女郎原来就喜欢做些点心饮子地送来松涛院,老夫人还夸奖她做得好。苏嬷嬷一颗心定了下来,接过她手中食盒,笑道:“大女郎真有孝心。”
又侧过身,引得她进去。
正厅内,老夫人已经调整好情绪,拉着宋时言坐下来,道:“这么热的天,亏你还亲自送来。”
宋时言抿唇笑:“也是想祖母了,过来看看您。”
老夫人扫视她眉眼,确定她没有听到什么,才拍拍她手:“全府也就只有你让我放心。”
又问她这几日做了什么,宋时言规规矩矩一一答了。
老夫人点点头,又忽而道:“这些日子,你都有和郑夫子通信?”
“正是哩。”宋时言又拿出功课,“夫子说我文章大有精进,还说给潘公也看了,潘公都点头呢。”
提到潘公,老夫人眉眼都柔和不少。因潘公乃当世名儒,连陛下都尊他为师,世族人家,哪个不盼望着得潘公一两句妙语,以博个好名声呢。
她前半辈子刀林剑雨,血雨腥风走过来了,晚年就想安安稳稳的,守护好宋氏一门,守护好宋氏的名声。
老夫人笑开了:“还是言儿有才情,等会我就拿给你祖父看看,让他也品鉴品鉴。”
宋时言却开口:“不过潘公眼厉,一眼就看出文章要害,郑夫子便写信又问这些日子她不再府中,是谁教授的我们,潘公面前,言儿自不敢隐瞒,便将薛夫子暂代一事说了。”
其实男子给女郎们授课在前朝就有,世族人家规矩礼数做到位了,也没有什么,但就怕那些嘴碎的乱嚼舌根,但潘公显然不是那些人,何况他还是薛雨生的老师。
也就是这一刻,老夫人心中恍然想起,薛家大郎,不光脱了奴籍考上秀才,明年有望三甲及第,他还是潘公的得意门生,是连太子都知道名号的人。
他早不是当年跪在她面前那个孱弱的孩子了。
这样的人若不能好好笼络,也千万不能折辱了去。
老夫人心中蓦然一跳,庆幸起来。
还好没有行动,还好孙女这一趟过来了。
与此同时,心中又生出一丝不舒服。难道是自己久居内宅,竟也同那些以往她看不上眼的内宅妇人一样,只晓得内宅一亩三分地,连眼界都窄了,竟险些误了大事!
想到此,老夫人顿时郁郁起来,恰这时,外头有婢子过来传话,道大爷已和老爷谈话完毕。
老夫人点头:“饮子我等会喝,先去见见你祖父。”
宋时言略略扫视一眼,起身行礼,便随苏嬷嬷走出厅堂。
只苏嬷嬷回来后,老夫人却说:“之前说的先作罢。”
苏嬷嬷愕然。虽她本来也觉得之前的手段不太好,只是老夫人那时似乎正怒着,她不便劝说,只怎地大女郎来了一趟,就改变主意了?
可分明刚刚大女郎也没说什么啊。
苏嬷嬷深深疑惑了,又问:“那竹苑那边?”
老夫人揉了揉额头:“便告诉他郑夫子快回来了,以后不用去了。”
无论如何,薛家大郎算是无事了,苏嬷嬷松了口气,正要打帘出门,又听老夫人道:“去送送言儿父女,顺便去孟氏那边说一声。”
竹苑的事,原也是孟氏在管着的。这事不用她这边出面是最好的。
苏嬷嬷嗳了声,退出门外。
老夫人盯着青纹纱帐上一只飞云白鹤许久,才幽幽舒了口气,自起身往内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