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容垂下目光。
这几年,为了二夫人的病,她常常跑到这梨林来采集露水。只因这处靠着湖,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露水最为纯净。来得多了,自然也知道梨林里有不少小道。寻常人不敢往梨林深处走,怕迷路,但宋时容却能穿行其间。
顿了顿,她抬起头,却不回答小丫头的话,只拍了拍她手:“时候不早了,母亲定然已经起了,我们快回去。”
小丫头年纪小,脑袋也不甚灵光,听宋时容一催促,立刻忘了方才的话,只惴惴道:“是要快些回去了。”
夫人心情不好,若露水晚送去,指不定要骂人。便举着伞,与宋时容快步离开了。
*
薛雨生回到了排屋,一路上,他都在回忆方才梨林里的一幕幕。
那润湿的唇,动情的眼,还有娇喘的声音。
真真切切,并不是一场梦。
仿佛一息间,命运眷顾了他。
薛雨生血液滚烫起来,他握紧双拳,终于明白这些年期冀着什么。
他想要她。
他想要光明正大娶她,让她做他的妻子。
不是看她与旁人琴瑟和鸣,生儿育女。
薛雨生猛地张开手,又紧紧握住。
但是,在这之前,他需要解决一件事。
她的婚事。
身体的灼热一直到进了屋才消散,薛雨生解开衣襟,拭干一身的水汽,又重新换了一套衣衫,才拿上伞,再次出了门。
族学里正上着课,薛雨生悄无声息坐到位子上,举目扫了扫,除了住在府中的郎君,余下有一半的空位。
今天天气不好,倒也正常。讲学的夫子只顾讲他的经,对于下面到底有多少人听进去,却不在意的。
这些世族子弟,本来也可以不靠科考谋得一份官职,所以除非是家中有要求的,大部分人只是混个日子。
待到讲课完毕,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学子们伸了伸懒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纷纷商量着下午去哪里。只几个贫寒子弟还留在座位上,继续读书抄写。
薛雨生坐在最末靠边的位置,正在整理笔记,忽地感觉身边走过来一群人。便是没抬头,只听声音也知道是谁。
有人说:“落芳坊的轻云这几日正打听你呢,怎地好几天没过去了?”
“嗐,别说了,府中有事。不如今天去?”
“正好正好,僮儿,你回去告诉一声……”
声音低了下来,薛雨生感觉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正触及几张不怀好意的脸。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院试案首,啧啧,如此用功,真让我等汗颜……”
薛雨生盯着宋晖应,便见他俯下身,抽出他压在手下的纸卷。
“凌三,看看,这就是我们案首的文章。”
他身后有人接过:“好文章啊,好文章,不过写得再好也进不了国子监,我看他这样子,正合去小倌楼,服侍得贵人满意了,说不定能有出路呢,给哈哈……”
薛雨生垂着眸子不做声。几人笑了片刻,顿觉无趣,手一洒,纸卷纷纷扬扬落下,又被几双锦绸皂靴踩踏过去。
堂中余下的人俱都大气不敢出,待人已经走远了,苏遮才从一侧走来,躬下身,一边帮着捡拾纸卷,一边偷偷看了他一眼。
宋晖应往日骄奢跋扈,同他一起的那些世家子弟为虎作伥,只因这族学是宋氏所开,他们寒门子弟依附着读书,平日里敢怒不敢言。但苏遮知道,在他们中,宋晖应主要是针对薛雨生。
类似今天这种还算好的,听说当年他还是下人时,宋晖应对他跟对看门狗一般。指不定他如今瘦弱的身子,就是那时被折磨成这样的。
苏遮捡好纸,抖了抖,不无可惜道:“糟蹋了一番心血,哎!”
薛雨生始终面色淡淡的,既无愤慨,也无自怜,只收好纸卷,低低道了声:“多谢。”
苏遮见他要出门,忙收拾好纸笔,快步跟上前。外面已经停雨了,阳光洒下来,空气一下子清新许多。
苏遮道:“正好到饭点了,不如出去,我请客。”
两人本就相约今日续谈,薛雨生略略一顿,便颔首,与他一道出了大门,往西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