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身边的苏嬷嬷忙道:“国公爷与老夫人威德所被,那些牛鬼蛇神怎敢冒犯,您是多心了。”
薛氏略略迟疑,又望了孟氏一眼。大儿媳在这,有些话不好说,遂略过这话题,只继续问了孙女们的情况。
等到孟氏起身告退,才唤了苏嬷嬷到近旁,道:“选个日子,请宁安寺的大师到府上来,做一场法事。”
苏嬷嬷一惊:“您是指?”
薛氏微微叹气:“想是我今年没有亲自去寺中给她祈诵,她闹脾气了,这才缠上府中小辈们……”
薛氏年轻时上过战场也杀过人,颇为彪悍的性子,只人到晚年信起了佛,行事也顾虑许多。
苏嬷嬷心中一直装着这事,老夫人一提,便从善如流点头:“这是好事,有宁安寺大师诵经礼忏,准保府中自此清清济济。”
只这等事必要孟氏经手的。午饭后,苏嬷嬷便来到舒兰院,将老夫人的打算一一说来。
“婆母想做七日法事?”孟氏讶然。
在她的印象中,嫁入府中这么多年,婆母还从没有请高僧入府做过法事,而且虽然这些日子府里的确接连有人受伤生病,但也用不着如此规制。七日,那可是超度亡灵呢。
孟氏的目光便带着疑惑,苏嬷嬷知道这事瞒不了她,便俯下身,贴于耳畔道:“是为了超度老夫人的养女,嗯,就是原先住在湖东面水榭里的那位。”
孟氏茫然片刻,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来。
哦,老夫人的养女,莺娘。
*
老夫人要做法事一事很快就传到宋觉耳中。这日事务不多,宋觉处理完毕,先去了趟宋时言院中,自然是先询问她脚伤情况,得知已经在用药膏,又叮嘱婢子这几日小心服侍,才起身回了舒兰院。
一进门,就见孟氏坐在厅堂的主座上,正和管事商量。
“地点就设在湖东面水榭旁的空地,多叫几个奴仆去,将那处理平整,还有要问问宁安寺那边设坛有何要求……”
管事领命,冲宋觉躬了躬身,退出屋外。
宋觉在桌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道:“母亲怎地想起做法事了?”
孟氏抬头瞥了他一眼,心中愈发疑惑。瞧他这样子,像是真的不清楚内情,可是那女子是婆母养女,亦是他的义妹,为何自己嫁入府中这么多年,从没人谈起过她?
又想起之前嬷嬷告诉她的那些流言,不禁怀疑起来,难道府中真的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故而婆母才会专门请高僧过来设坛作法,想要超度怨灵?
宋觉将茶盏放下,有些莫名:“这般望着我作甚?”
孟氏踟蹰一阵,试探着问:“你真不知婆母为何要做法事?”
宋觉愈发不解:“我应该知道吗?”
好吧,宋都督日理万机,内宅之事当真不在他思虑的范畴内。孟氏也不试探了,直接道:“婆母的意思,是在湖东那处水榭旁设坛,好超度莺娘魂灵。”
“莺娘?”
乍听到这名字,宋觉先是一愣,而后有什么自他脑中一闪而逝,快得无法捕捉,沉思良久,他才张了张口,再度说出那个久远得仿佛快要忘记的名字:“莺娘。”
孟氏的怀疑没错,莺娘这个名字这些年来一直是府中的禁忌。
但宋觉也依稀记得,其实在很早的时候,母亲是很喜欢她的,也一直把她做亲女儿对待,甚至因她喜欢湖柳,便专门在碧湖东面建造一座水榭,当做她的闺楼。
然一切的美好却在建和五年,亦昭文太子事变的前一年突然如幻影般破灭。那时宋觉已被先帝任命为右监门卫中郎将,每日巡检宫中,在府中的时间很少,因此等他发现不对时,莺娘已被关在水榭之中,母亲一反常态态度坚决,命他们都不得探视,只说她得了失心疯,需要静养。
可好好的一个人,怎会突然疯掉?
宋觉不解,却也无暇深究,只因那时先帝对昭文太子猜忌日盛,宫中局势愈发不明,他每日如履薄冰,又怎么会有精力关注一个被关的养女。
直到昭文太子事变的那一天,满城风声鹤唳,东宫在册官吏三百来人连同家眷全部被抓,人数之多连州狱都装不下。而就是在事变的第二日,府里忽然发现,被关在水榭里的莺娘不见了!
然而那时城中世族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慎,就被当做太子同党抓入诏狱,那种情况下,府中又怎会顾及一个出逃的疯女子。直至后来风波平息,莺娘便如人间蒸发一般,了无音讯,死生不知。
莺娘的不见自此便成了笼覆在宋府人心头上的一道阴影,母亲自此久居后院,整日吃斋礼佛,那处湖畔水榭也被彻底封弃。
这么多年过去,就在宋觉几乎已经忘了这么个人时,却又突然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