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几日的失魂落魄全是因为她的潜意识,一直在回想这件事情。
可她有点分辨不出,造成她情绪低落的主要原因。
是穷凶极恶冲无辜妇孺举起屠刀的匪徒?还是阳奉阴违、为了自己活命亲手将她推入山匪怀抱的闺中密友?亦或是那个拯救她于水火却始终没有再见到,更不知其名讳的李家三郎?
彼时,隔壁刚煮好梅子汤的青瓷,正坐在冰桶前,一手摇着蒲扇给梅子汤降温,一手托着腮打盹。
冰桶中央,最上面一层坚冰,已经被刚煮开的梅子汤给融化了。斜斜的日光从窗子映进来,泛着盈盈水渍。
忽然,青瓷被这声尖叫惊到,脑袋往前一栽,瞬间清醒过来。
她反应了一瞬,慌乱站起身,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放下,拔腿跑了出去。
青瓷焦急小跑进来,看到她家小姐正蜷着腰脊,抱着团成球的薄被,下巴抵在双膝上发呆。
青瓷脚步一顿,缓了下心情,待呼吸逐渐平稳,才悄然走近谢宜浓,轻声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听到青瓷的声音,谢宜浓失焦的眼睛逐渐有了焦点。
她仰首看了青瓷一眼,面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别担心,只是做了个噩梦。”
青瓷看着她家小姐未达眼底的这抹笑,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大概猜到她家小姐做了什么样的噩梦了。
可她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更不知该怎么让她家小姐真正放下心结、从那件事里走出来。
最可恶的是,两日前,她和小姐去庄子上乘凉,又遇到了刘员外夫妇。
她家小姐之前的闺中密友刘胭脂,是刘员外的独女。
自从刘胭脂在那场匪祸中离世后,刘员外夫妇就一改之前的温和良善,他们把刘胭脂的死亡怪罪到谢宜浓的身上。
仿佛她家小姐被人救下,没有和刘胭脂一样去死,是天大的过错一样。
事情刚发生的那两个月,刘员外隔三差五就会带着人上门,又打又砸。
李老太爷多次劝说无果,只好自认倒霉,拿钱买安稳。他赔给刘家一大笔银子后,又威胁他们:如果再敢上门来闹,就不会再看邻里情面直接报官处理。
这个威胁很有效果。
此前,他们从刘胭脂的口中知晓,谢宜浓有一个在京城当大官的父亲。天高皇帝远,他们又是没有丝毫势力的平民百姓,当然不会选择得罪官府。
收了李嘉栋的银子,他们消停了一段时日。
但也只是表面上的消停。
背地里,他们开始散布谣言,以她曾被山匪劫走为权柄,试图毁掉谢宜浓的清誉。
事实上,他们的确成功了。
几乎没有人相信,如花似玉的娇俏美娘子在被山匪劫走后,还能够保持完璧之身。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当李老太爷听说了这件事情后,立即以同样的手段差人出去解释。可惜,效果甚微。相比实情,人们好像更偏信谣传。
李老太爷名为李嘉栋,谢宜浓的外祖父,白手起家的江南富户。
他年轻时只顾着扩张财富,成家很晚,只有李清秋一个独女。他们夫妻对她很是娇宠。李清秋在京城去世的消息传回江南时,他的妻子也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他也跟着浑浑噩噩很多年。
直到谢宜浓从京城来到江南,他才又恢复了斗志。至少,他活着,谢宜浓就有倚仗。哪怕他只能给她提供金钱上的倚仗,他也要争取活得更久一些。毕竟,她是李清秋唯一的血脉了。
当然,这些只是李嘉栋的未曾表露出来的心里话。谢宜浓和青瓷并不知道。
谣言这件事情,的确给谢宜浓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凡一出门,就会被邻里指指点点。久而久之,她变得不喜欢出门。
明明以前,她是很喜欢江南烟雨的。
但也并非全是坏处。
在这件事情之前,隔三差五的,就会有江南的秀才上门,想要有一个在京城当大官的岳父。故而,就算是不合规矩,上门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
经过这件事情,上门提亲的人全都消失了。
她总算是落得一个清净。
而刘员外一家见状,又逐渐翘起了尾巴。他们自以为捏着谢宜浓的把柄,每每在外面撞见她,总是骂骂咧咧,甚至偶尔还会上手打人。
前几日,青瓷见她家小姐终日郁郁寡欢,食欲不振,整个人都跟着消减。她从管家口中得知,庄子上的果园大丰收,便劝小姐去庄子散心。
好不容易,她家小姐同意去庄子了,却遇上了刘员外一家。
他们一如既往地骂骂咧咧,甚至还从路边抓了泥巴,扔到她家小姐洁净的衣裙上。
庄子没有逛成,她家小姐的心情却更加不好了。
就连今日的噩梦,青瓷都把她归结到自己的身上。
越是这样想,青瓷的心里就越是愧疚,声音也越发柔和。
“小姐,酷暑炎热,我刚煮了你最爱喝的梅子汤。眼下正用冰桶镇着,很是清凉,你要不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