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瑶和苏挽月二人端坐如常，唯有萧青鸿同她一样没有坐相，几乎是半躺的姿势，一条腿曲起，手肘支在膝头，另一只手拎着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偶尔啜饮一口，眼神带着几分醉意朦胧的散漫，望着天际掠过的飞鸟。

“还是你这逍遥峰舒服。”云鸢咽下果肉，声音娇媚道：“挽月妹妹那儿的药味，闻久了脑仁疼，忘情崖嘛……”她拖长了调子，目光瞟向陆雪瑶，带着促狭的笑意，却没过多评价。

“也就这里有山有水有灵物，连风都是懒洋洋的，适合叙旧。”

萧青鸿懒洋洋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听她这样说药月庐，苏挽月也只是微微颔首，虽没开口，但唇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云鸢的目光再次落回陆雪瑶身上，红唇勾起玩味的弧度道：“不过啊，这次最让我吃惊的，可不是什么新冒头的天才弟子。”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地盯着那张冰雪雕琢般的脸又道：“是你！居然收徒弟了？”

袅袅茶烟升腾，模糊了陆雪瑶的面部轮廓，她眼睫低垂，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仿佛刚才的谈论只是拂过她衣角的一缕微风。

“噗——”一旁的萧青鸿却像是被酒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接过了话头回答着云鸢，“咳……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说起来还是我当初从山下把她给捡回来的呢。”

“你捡的？怎么又到忘情崖去了？”云鸢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瞬间瞪圆了，红唇微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秘闻，她转动着眼珠，眼神在萧青鸿和陆雪瑶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道：“你捡个人就随便乱扔？而你居然把她收下当了亲传弟子？”

云鸢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石桌，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窥探秘密的兴奋劲儿道：“快说快说，那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石桌旁的气氛，因云鸢的追问而变得有些微妙。萧青鸿似乎觉得这个话题索然无味，又灌了口酒，干脆闭上了眼睛假寐。陆雪瑶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温润的青玉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而她的目光，并未落在满脸好奇的云鸢身上，而是被石桌边缘一碟摆放着的灵气浓郁的松子糕吸引。

就在此时，一只毛茸茸，有着棕色小爪子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茂密草丛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逍遥峰常见的灵猴，体型不大，它显然是被桌上诱人的灵果和糕点香气吸引而来，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那碟松子糕靠近。那只小爪子，眼看就要碰到一块，忽然间，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伸了过来。

是陆雪瑶。

她没有驱赶，也没有呵斥，只是用指尖拈起一块松子糕，极其自然地轻轻放在了那灵猴探出的毛茸茸小爪子上。

灵猴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吓了一跳，吱地叫了一声，但爪子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糕点。它警惕地抬起小脑袋，对上陆雪瑶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眸，那双眼底古井无波，而灵猴的警惕也迅速被惊喜取代，它又吱吱叫了两声，抱着松子糕，飞快地缩回了草丛深处，只留下一阵窸窣的声响。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却清晰地落入了众人眼中。

云鸢啧啧称奇，身体慵懒地靠回椅背，指尖缠绕着一缕自己的发丝，眼神戏谑道：“雪瑶妹妹真是心怀慈悲。”

陆雪瑶收回了手，拿起手边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回答道：“万物有灵，你我与它，并无不同。”

在陆雪瑶擦拭完毕，将丝帕轻轻放回桌面后，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眸，却又缓缓抬起，越过石桌上氤氲的茶气，精准地落在了对面似乎又要陷入醉乡的萧青鸿脸上。

“弟子也非是物件。”陆雪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骤然刺破了逍遥峰慵懒的氛围。

“不该被随意捡拾，也不该被随意丢弃。”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青玉桌面上，也敲打在在座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青鸿的酒意似乎被这几句话刺激得清醒了几分，她坐直了些身体，眉头微蹙，似乎想辩解什么：“我……”

陆雪瑶却不再看她，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碧绿茶芽，仿佛刚才那几句分量极重的话，只是拂过杯面的微风。

大多时候，苏挽月都是倾听者的角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云鸢那双媚眼深处精光闪烁，似乎瞬间明白了许多。

“看来你对这小徒弟倒是上心得紧。”云鸢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陆雪瑶，带着促狭，转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时，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啊...”云鸢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却紧紧锁住陆雪瑶低垂的眼睫，“我昨日在凌霄台可瞧得真真儿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画面，红唇弯起的弧度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玩味。

“那小姑娘看你的眼神...可不像能修太上无情的料。”她轻轻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件可惜又危险的事情。

云鸢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陆雪瑶，她看着对方依旧毫无波动的侧脸，笑容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般提醒道：“你把她放在身边。”

“小心啊...”她尾音轻佻上扬道：“惹祸上身哦。”

最后几个字落下，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

一直安静倾听的苏挽月，眉头紧锁，目光望向虚空。

而陆雪瑶，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节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白，杯中的茶水倒映着她依旧清冷如霜的眉眼，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