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用一种相当平淡的眼光瞟了一眼她,继续煎茶:“有长进。再教你一招绝学。”
陈蝉的刘海被茶气蒸得有些歪,露出大半个光洁的额头,显得眼珠子也浑圆浑圆,聪明劲儿不见了,倒是乖顺得很。苏折风看得一时怔住了,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好在陈蝉招招手,她也就从善如流地用右耳靠在她唇边:
“以后再被别人骗,不要说是我的人。”
“那我报谁的家门?”
“南有方念悯,北有两燕王,哪个顺口喊哪个,实在不行,考虑栽赃给柳痕。”
她说话说得苏折风耳朵痒痒的,心也痒痒的。陈蝉发言完毕,转过头去看窗外。有时候,她感觉自己一偏开目光,身后的眼神就如影随形地黏上来。但是苏折风的反应又太快,她次次转回头去,又抓不到任何正着。
陈蝉确实看不到全部。
在她眼中,苏折风好像已经慢慢适应了谷外的世界,性格也逐渐退回了当年在水云门时——正直、骄傲、自负。哪门都有一个这么天赋异禀的弟子,就跟孔雀一样,活得花里胡哨。苏折风比她们要更要强一点、更心狠手辣一点、战力更高,但底色是一样的,因此也没到失控的程度。
陈蝉看人通常都很准。但这次,她失手了。她看不到的是,苏折风从背后盯她时,往往面无表情,就像猫科动物在看鸟的翅膀,直觉级别的定位,在眼球转动以外,任何一块肌肉都是松弛的,那是不急不缓的、绝对的自信;她无法了解的是,苏折风在蝴蝶谷底三年,每天都在扮演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骗的,同样是她的主子。
她其实是个精通伪装的人。因为矛盾而强大,因为强大而矛盾。维持着蝶变的性格,难以了解自己的心。在夏天有灼红的羽翼,在冬天褪掉花纹,回复成新生的凛白,在幽暗的林间,才露出碧绿苍苍的隐毒。
苏折风抬了抬手腕,跟在陈蝉身边,虽然是奔波些,但脑子里事少。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专心练功。毕竟,陈蝉会把该想到的所有事都打算清楚。她近来感觉肺腑灼热,是内功升涨的迹象。
既然内力马上就要突破无境二阶了,她须得找个地方闭关。
江湖毫无规矩,只尊强者。内功排阶等,按内力的凝实程度分;外战排名次,分无相、无我、无心、无分别诸多境次,是实打实拳脚交加打出来的。虽然二者理论上是分开的,就拿苏折风自己来说,水云功九气未到之时,就打败过无相的高手——可是通常来说,只有内力跟上,武学才能发挥真正的用处。
如果说武功是水,内力就是堤坝,因此,察觉到内力松动,苏折风颇为欣喜。
苏折风依稀记得,她离开水云门的那一年,门内连长老带青年弟子,无境一共六十五人。其中六成都卡在无相境,对应的内功就是无境一阶。这个位置不上不下,颇为尴尬,能算得上战力,但拎出去又不够看。
这是有原因的。就水云功而言,无境一阶到二阶之间,是一道极其凶险的关卡,人称“水华变”。许多人终身未能做好准备,更多人殒命于此。
但是,苏折风并不害怕。她比其他人多了一重路——为了驾驭风杀术,游三昧曾经教过她改良版的心法。此功更韧,她想也当然地觉得,要更安全些,凝功之时,乱窜的内力没有那么容易冲烂她的肠子。
比起惊险,不如说苏折风更是期待,一想到闯过二阶以后,运功将更加凝实,如同覆盖一层光华一样,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内视冥想起来,再绕行一个周天。届时,她的武功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苏折风心态轻松,可如果游三昧还活着,大概只会苦笑。
因为那版内功,强则强矣,突破起来更是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