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蝉道:“令门主这是何意?”
苏折风也在底下大惑不解:令门主这是何意?
她自己有多声名狼藉,她是知道的。不过,苏折风也会唏嘘:任何坏女人都有权利有过一段天真烂漫的好时光吧!七年前,她于水云门学艺时,就和这位冷冰冰的令门主同修共进,关系亲昵,二人并称“剑门双绝”。压得同样学剑的雁栖山是不敢吭声。
水云门何其庞大,外门有引风、慢雪、分花、借月四楼,分别长于剑诀、功气、药毒、身法,内门有会尘关一境,专收天才,每任掌门都从这些天才里出。当时,她们年纪相当,住在一处,一个是会尘关的关门弟子,一个是引风楼的后起之秀,一把接不归,一把沁雪,端的是风头无两!苏折风现在想想那种走在门里被人认出来是天才少女的时光,都想笑醒。
直到某一天。
借月楼的热心长老庞桠飞给她喂招,拆完她一刺后忽然原地僵直,原本能轻松避开的惯式招,比“鹞子翻身”还要惯式的那一种,叫“推窗见月”,竟硬生生捅进了肩膀。庞老一口血喷出来,苏折风被吐了满脸,一抹一擦,赶紧把剑拔出来,又溅一脸,又一抹一擦,想问问他要不要停一停去吃个饭,又觉得这样问老人家似乎有点像嘲讽他尚能饭否,她正在为自己的情商感到忧虑呢,忽然发现他倒了下来。苏折风赶紧接住老人家,正想拖到哪里给他灌点内力,一回头,看到身后呆滞的令岫玉。苏折风说:“你也来给他灌点,我看老人家内力有点漏,补补。”令岫玉拍掉她的手,径直一探鼻息。
好,死了。
一夕之间,苏折风从天才少女沦为千夫所指,被赶出水云门了。当然,水云门对外说的是她叛出。
当时目击了她弑师且出来作证的人——即是令岫玉。可笑的是,苏折风在水云门,师长不疼不爱,同辈里也人缘极差,又成天在梧桐台飘着,令岫玉竟然是她在门中唯一能算得上朋友的。
二人少年结识,自此再未相见。苏折风为庞桠飞之死痛苦多年,终于得知真相时,打算去告知令岫玉,赴水云门途中却遭到半道截杀。此后种种事如旋风一样,她的祸殃一桩跟着一桩,辗转各方势力,与满世界结仇,头衔也越打越响,到最后债多不痒、仇多不记了,心境平和,真真是随他人去,而令岫玉竟然还是原来那个令岫玉,修入无境,接任门主,高高在上,浑身清高出世。
令岫玉说:“我要开棺验尸。”她懒得正眼瞧众人,只在人群中跟陈蝉对视了一眼,陈蝉微笑示礼,跟碧螺春新开的茶尖入水一样,带出一道隽永眼波,好像完全忘了这是一个死人的场合。
一向自许的令岫玉也稍微颔首。但其实两女心里却俱是——
陈蝉心道:这倒霉掌门装什么装?你有境三气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一把剑飞不起来,还要御两把,飞得跟猪出栏似的见空就撞,夏天打蚊子打得还不如我准的玩意!
令岫玉心道:这二公主走狗装什么装?你九品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皇帝看了直脸盲的官儿当起来也那么瘾大,东呼西喝的天天翘班不上朝都没人能发现,好意思吃俸禄?国之硕鼠!
天地良心,陈蝉可一点不胖,她只是攒出一个硕大的笑容,道:“许久不见令掌门,仍然流风回雪,姿影卓绝。令掌门事务缠身,仍不远千里亲致哀思,定将使苏姑娘泉下倍感慰聊。不过,棺已合封,再扰动多有不便。”
她语调温柔,却十分坚决。令岫玉听罢冷声:“苏折风曾于我水云门学剑两载,论年纪是我师姐,无论如何要当面送一程。”
陈蝉言简意赅:“苏蓝吹早被水云门除名。”蓝吹是苏折风的字,她这么唤,意显亲近。
实际亲近不亲近,鬼也不知道了。
“看来,监察使坚决不愿给众人瞻仰苏姑娘遗容。”令岫玉反问:“这是为何,莫非——这棺里装的根本就不是苏折风?”
她一回头,看到人群中的苏折风不自觉地跟着她的推理点头,指给陈蝉看:“似乎他们也这么觉得。”
苏折风吓得连连摆手。
又一人开口,原来是司徒婧:“令掌门,我家大人也是循朝廷之命办事,请您体谅。”
陈蝉阻道:“阿婧。”
苏折风心想:真是一条……一位衷心的手下,搭配一位明明可以打断她说话,非要等她说完了才佯装阻止的领导。
她将目光转回令岫玉,细细打量。多年未见,这令岫玉气质却浑然未变:她肌肤是较之常人的白皙更甚的一色冷白,形容冰雕玉琢,迫人异常。只是五官比少女时更加舒展,将肃杀之气幽然内敛,气定神闲。
看上去,她很不想多搭睬陈蝉,还好这时,令岫玉身后跟来的两名弟子也到了。其中之一向陈蝉拱手道:“门主哀思沉痛。不由想到,她闭关之前,苏前辈在回南道支撑,一人当千骑;出关后,却听闻她死于冉水江面……堂堂入榜高手,若非遇群袭,一般的暗器和毒物都伤不了她。敢问,苏姑娘是怎么死的呢?”
这个问题的确是关键,人群都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