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随便,但我什么时候是白道了?”
苏折风笑道:“前辈有所不知,现在江湖上分裂严重,大家不是白道就是魔教,要么就是散户,小门小派的,说起来不是不够威风,已经是很心酸了。”
“那我就魔教吧!”白枫思考了一息,顷刻决定道。
这么随便的吗?也行,这个听起来至少威风。
“可是陈蝉她也不会武功,她管得住谁?”
“她管得服服帖帖的,主要是因为——”苏折风想了一下:“她靠着二公主,殿下有钱。我们江湖人穷啊。她行事很嚣张。”
“有你嚣张吗?”白枫忽然问。
苏折风正跟着她从冰桥上穿行,差点一步跌进水里:“那没有。”
白枫哈哈大笑,笑得海面上都是回声。她笑够之后,撂下一句“我先走了”,足尖一点,就远跳而走,苏折风还在原地望着,见她轻轻踩上一只豚还是海鸟,又跳落到另一块冰上,辗转腾挪,转瞬掠走了。苏折风远远地向她作揖,心想待她取回剑,再来原处寻白枫,也不知她是否还在?突然想起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两息后,她脚下的冰桥开始开裂。
喂……
耒水边,方念悯和时苇正在翻看一排被捞上来的浮尸。微朦的雨还在下,有些人已经沉不住气,揭开了头上的草笠。一个捞尸人浮出来,扒住船舷,惊魂未定地高叫:“下面有暗涡!都别下去了!”他从水底拖出身上绑的绳子,已断成两截:“水涡中有一条银鱼,把绳子咬断了!”
另一名船工问,什么鱼这么厉害?他喘着气回:“鱼眼是绿色的,有些像金沙鲛。”
金沙鲛以能过滤水中的金子闻名,拨开鳃能看到金沙,早些年就被捕到绝迹了。刚刚发问的那名船工不仅不怕,还笑道:“那岂不是发了?我不怕死,等雨停了我要再下去看看。”
方念悯问:“你看到的鱼是白身绿眼吗?有多长多宽?”
“没看清!”船工讲:“被卷在暗涡边缘,要不是我水性好——”他看方念悯的表情,改口比划道:“大概这样吧,很细很长。”
她们的举动自然有人关注。不多时,公主府偏院就有一人急进:“报!方念悯似乎在河里找到了苏姑娘的遗剑。”
“似乎?”陈蝉正在批文:“你回去告诉时苇,她这个月的俸银似乎没了。一旦见到那把剑,不管方念悯是要运往耒阳,还是随身带着,都马上安排人劫走。”
“遵命。”传讯人再问:“那要是见到尸体呢,也要抢吗?”
陈蝉道:“怎么抢呢,和方念悯一人抬一头,撕成两半吗?死者为大,苏折风罪不至此。”
传讯人想笑,但不敢吭声。
这边捞尸也是有条不紊。
这位方姑娘皱着眉头望着水面,她有一张好生漂亮的鹅蛋脸,杏眼的下至很宽,瞳孔又深又黑,显得聪明非常。任谁说,她这么年纪轻轻的,竟是耒阳军的实际掌权人,都不会有人相信;但偏偏把人拎出来一放,那种气量和言行一摆,众议皆服,喧哗皆沉。那位现任河中水鬼、前任青年辈第一、苏折风姑娘曾评价她说:此女天生是官逼民反的料。这话诚然不错,此女鬼话连篇,怪会怂恿人心,只消长谈几刻,县令伺候她上马,知府给她买盔甲,识字的不识字的听她一席话都热泪盈眶,把锄头一扔拿上砍刀就从军去了。
方念悯对县令很谦逊地欠身道:“您今日力助,晚辈没齿难忘。我自耒阳来,沿线途径数县,唯独醴陵在您治下民风淳朴,路不拾遗,这倒没什么,学风却是一等一的好,六岁垂髫在路边吟诵武陵游记,此景此景,学生在京都学院外都不曾见过。”
那县令是塾师出生,老来从吏,平时最喜欢别人夸他文治。正在这番马屁拍得人受用时,方念悯趁热打铁,让县令找来五十名蚌女,劝他水利闸门不妨早日关闭,在此流后三十里,不,五十里支流的水库截停摸查。
县令:“苏姑娘的尸体就在此地下游?”
方念悯摇头:“能找到人最好。不过,我现在是要找一把剑。白身,镶嵌绿宝石。”
……
元贞十四年伏月,冉水决堤,号哭遍野,人畜、房屋损毁无数,前任耒阳军左史苏折风死于飞鹭宴急流,在江湖震动之前,出于某种原因,死讯率先暴于朝廷。长公主还璧、景王李锐等人上书,因其生前固守回南道有功,请为其赐钱、追封。
苏折风几个月前从回南道出来,皇帝本不想再加兵将,但大臣们又劝他必须重视这要道,他正发愁找不到可用之人顶上,突闻这位武功高强的苏折风被洪水淹死了,无语之余、又有些伤心。于是皆允奏请,由长知女史陈蝉下耒阳追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