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也不是没有的。唐岁初刚刚才感叹完,他置于桌下的手便被萧慕北松松地勾住了。这人平日里哪里有那么大胆?再看他,神情还是很正常,垂着眸子和旁的人说着些文质彬彬的话。
令人震惊的是,陆予熹居然是一个很讨小孩子喜欢的人。几岁幼童就敢扯着他的裤子要糖吃,陆予熹那笑面虎的姿态当然不管用。他居然真的随身带了糖?
此人给了糖却不愿意善罢甘休,同小孩子叫起劲来,趁幼童高兴的功夫,重重抽其屁股。小孩嘴里含着糖也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揩在他衣服上。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饭后又是歌舞。
萧慕北却提着刀悄然离开了。
走前他笑了笑,松开了手,却轻轻地对唐岁初道:“晚上见。”
男人女人和小孩都跳起舞来。
陆予熹竟也端着酒杯混入其中,一口饮尽,再把酒杯一抛,随性舞了起来。
朔逸同找旁边的人借了乐器,是他“惯用”的二胡,照常往肩上一搁,拉得撕心裂肺。这是他在剑门同刘茂、郭常常合奏的曲子。
闻折柳听得入了迷,哼了几句,专门等到两首曲子的间隙向朔逸同讨教,“这曲子在说什么?”一副知音难觅的模样。
朔逸同笑道:“约摸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吧。”
闻折柳“啊……”了一声,又哼了起来,就是没什么调。连唐岁初都听得出的那种。
人们欢笑着跳着舞,好像这场宴席永远不会结束。
好像这场黄昏永远没有尽头。
……
等夜幕降临,唐岁初拍了拍朔逸同的肩膀,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二人回了房间。桌上朔逸同带来的虾还在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盖在上头的布。缸底垫的植被已经几近枯萎了,像是生气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朔逸同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似乎在一场快乐的宴席之后,说一些现实的话题总是不合时宜。
唐岁初刚想开口。朔逸同却神神叨叨地问道:“你觉得白灼虾好吃吗?”
啊?
唐岁初皱了皱眉,认真回答道:“还行?”您大老远带着几只虾来魔教就为了……吃啊?
朔逸同却气得一捶桌子,“一点都不好吃!”
莫名其妙!
被朔逸同一打岔唐岁初都快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但或许,这才是朔逸同的目的?
于是唐岁初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真的要去吗?”
朔逸同转头看向他,身后是沉入沙海的夕阳,他有些责怪地道:“我的聪明徒弟呢?你是吗?”
显而易见的答案是无需说出口的。唐岁初叹了口气,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在找死。
……
今夜的荒漠相比昨夜不那么干燥。与此同时,后半夜出现了时有时无的声响——像是昆虫振翅,忽远忽近。那是一种很干瘪、难听的声音,毫无规律可言。
萧慕北回来得很晚。他的刀背末端上黏着半只虫尸,块头不小,油膜般色泽的翅膀、扁而巨大的口器上还缀着绿色的粘液。
萧慕北发现它的时候皱了皱眉,有些歉意地看向唐岁初。
唐岁初递了一只张手帕给他。
萧慕北看见那张干净的、与周遭有些格格不入的手帕反而愣了神。战无不胜的萧少侠看起来有些慌乱。
可是帕子不就是用来干这种事的吗?
……
第二夜虫鸣声更大,几乎是一刻也不停歇,吵得叫人不能入眠。萧慕北近乎平明时分才回还魂村,他的衣服变得又脏又破,那柄刀上被侵蚀了两三个小洞,洞的边缘还泛着绿芒。
第三日清晨,一层薄薄的雾自沙地里凭空出现,沙地表面结出霜花。
萧慕北一觉睡到了傍晚。
那是雾最浓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
尉迟飞光擦亮弓箭了,把箭矢整齐地放进牛皮筒中。
沈玄安目光看向雾的深处,面色苍白,他卷好手边画好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图,恐惧中下定了决心。
朔逸同加固了一下装虾的水缸,他叩了几下缸壁,叹了口气。
萧慕北看了看靠在屋子角落里被珍重收好的剑,又看了看手边已经伤痕累累的刀。他迟疑了片刻才捡起那把剑,拆开锁剑布。长生剑身通明透亮,它发出一声嘹亮的剑鸣,丝毫未变。
今夜会比之前的每一天都冷。
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