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淮绪早已入座,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快进来坐。”
唐岁初行了个礼,“掌门。”鹤淮绪笑出声,“这么快就忘了?那我下一次闭关出来,小唐是不是就忘了我了。”
唐岁初改口道:“鹤叔。”
鹤淮绪点点头,“这才对嘛。”
朔逸同正巧端着一套新的酒盏出来,笑道:“老鹤也是当上叔了,我以为你更想当人爷爷,这样我就是小唐他爹了。”
鹤淮绪不动声色地接道:“等你什么时候娶妻生子,我才能当爷爷。”于是朔逸同难得被哽住了。
朔逸同转移话题,“就差小北了吧。小北不会迟到的,等着吧。”说罢还瞥了一眼唐岁初。
鹤淮绪似是想起了什么,追忆道:“以前我和你爹你娘一起走江湖时,每次酒局我都是最后到的。没想到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唐岁初一听,有故事啊。好像从来没有听朔逸同提过爹娘。不过朔逸同得喊鹤淮绪一声“义父”,原来是有这个渊源。
朔逸同“啊”了一声,“我对他俩倒是没什么了解。不过我们老鹤居然是最后一个到的?看不出来啊。我以为您老人家要是有约,提前一夜在那等都是有可能的。”
鹤淮绪听了他夸张的描述,也不恼,“因为地方总是他俩定,我一来就吃了亏。然后你爹还会站出来说什么‘最后到的自罚一杯才许进’。”
朔逸同问道:“你们谁酒量更好?”
鹤淮绪轻咳一声,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带着些许幻梦般的追忆,“你娘。她能把我和你爹都喝趴下。但我酒量比你爹好,我们常比谁能喝,所以那是他的阴招。”
朔逸同难得沉默,“呃……老鹤,我记得你说,她是个什么……天仙般的人?而且我爹居然还用这种下流的招数。”
鹤淮绪深以为然道:“对啊。”居然两个都没有反驳。
说话间,萧慕北的身影出现在天光里,他御剑稳稳停在了门口,然后抬手随意拨了拨风吹乱的头发。唐岁初目光本就停留在此,恰好此时萧慕北朝他看来,二人目光交汇此处,于是萧慕北停在了晚霞里,发丝是翻飞的金线。
时光在流淌,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朔逸同道:“忙完了?”
萧慕北自然地走进来,向鹤淮绪和朔逸同解释道,“路上耽搁了一点,我自罚一杯。”
朔逸同恶趣味道:“自罚三杯。”唐岁初心道,你刚刚才骂你爹招数下流来着?
萧慕北点点头,“好。”说罢倒满酒盏,一口饮下,面色如常。接着又是第二杯、第三杯……唐岁初沉默,这真的是酒吗?怎么和喝水似的。
鹤淮绪对朔逸同道:“你娘当时也没有小北这个酒量。”
朔逸同叹了口气道:“有难度,这可如何是好。”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他对唐岁初道:“小唐要不要试试这个桂花米酒,甜的,度数一般,先过渡一下吧。”他说着,给萧慕北递了个眼色。
萧慕北领会朔逸同的意思,倒了一杯酒,给唐岁初递过去。
朔逸同毫不掩饰地竖了个大拇指。
唐岁初看萧慕北垂着眸子,面色淡然,但把杯子放在唐岁初面前手,手指却在离开时,不小心多碰了一下杯子。他在紧张?唐岁初心里莫名轻了一点。
唐岁初学着朔逸同尝了一口。初入口是清甜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葡萄的味道?应该是米酒为了丰富口感混了糖桂花。然后便是不浓的涩味。除却最后的涩味,倒像是果汁了。
朔逸同笑着问道:“好喝?这一款很受小朋友和女孩子们的欢迎呢。”
萧慕北已经入座了,就坐在唐岁初对面。手指拨弄着酒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唐岁初心道,他这样喝都没事,且朔逸同这模样,这酒不过开胃小菜,我喝完这杯应该也没问题吧?
唐岁初这次一口喝了半杯。真奇怪,酒本身是凉的,但是喝下去却感觉升起一股暖意,他感觉这暖意攀上的耳朵,让五感都是闷闷的。
朔逸同调侃道:“喝酒就是长气色。说说吧,前段时间具体怎么了?”
唐岁初又喝了一口,脑子里浮现出那场春雨里,萧慕北的背影、化作血水的姚二娘、慌乱比划的阿盈、讨好地笑着的卢洪跃……竟好像隔着纱似的,朦朦胧胧的。
萧慕北就在他面前,就好像忽然变得很远。
然后只听“砰”的一声。
朔逸同惊道:“不是吧,小祖宗!这就醉了?”
唐岁初一头磕在桌上。
……
他起初还能感觉有人在说话,很小声,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眼前浮现出一段又一段不完整的情节,身体却动不了。然后就真的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脑子清醒了一点,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还趴在原处。身体还是很沉,晕乎乎的,嗯,也没有完全清醒。
他又听见有人在说话,但依旧模糊。
“说起来,锦糖阁初见小唐时,见你态度就不一般,这次处理也是。为师以为那件事以后……”
“我不怪朱师兄。师父说的话,我记得的。”
“当时你满身是血地回剑门,可把我和老鹤吓坏了。在京都也是,为师告诉过你,周旋过那一晚就好,你呢?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把那些刺客全杀了?有时候感觉你成长了很多,有时候又感觉你一点也没变。”
“嗯。每个人选择的路都应该付出代价,他们是,我也是。”
“这次呢?怎么不让为师给你兜底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
“因为小唐?小北,为师再多问一句,你喜欢他吗?”
唐岁初彻底醒了,像一根长针没入心头,他感觉莫名的胆战心惊。喜欢?唐岁初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个和萧慕北并肩而立的过往,心却越来越沉。
千万不要说出那个答案……
千万……
千万。
好像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酒香消失了、意识的混沌褪去了,唯有早春的风裹挟着寒意吹得虚掩的门发出响动。
那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还是开口了,他说:“嗯。”
唐岁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像是被冰冷的水没过头顶却没有试图挣扎的人。然后莫大的痛苦在他心头像烟花一样炸开。可悲的是,他居然那一刻短暂地还期待了这个答案。但他明知道这是罪过。
生命真是个俗套又残忍的故事。
对不起。
对不起,我非良人。
但现在还来得及。
到此为止吧,萧慕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