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看着她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从前有位姑娘,她出生在富贵人家。阿盈姑娘应当知道,这世上自是穷苦人家多,就算奔波一生甚至做了昧良心的事求财,也是比不上人家的。故而,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唐岁初刻意加重了福气两个字,阿盈睫毛微颤,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同时乖巧地点点头。
唐岁初继续道:“可惜这位姑娘身体有残缺,而且偏生是个庶出女孩,当然不得宠,还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们给她起各式各样难堪的绰号,拿绳子绑她、拿石头砸她。于是她想啊,为什么她偏偏生在这里,为什么世道如此不公,为什么人人欺她。”阿盈轻轻捋了捋袖子,目光移向别处,似是不忍再听。
“所以她逃了,鼓起所有勇气跑了去。”唐岁初见姑娘不捧场,就自己给自己捧场,“你猜怎么着?笼中雀哪里见过外面的世界。这一跑,没跑多远,就被‘好心人’带进了村子。这可是个地狱,姑娘可知进去的人是什么下场?轻则被买进青楼,重则嘛……掏心掏肝,或者送去给有特殊癖好的客人?”
阿盈面色惨白,笑容在她脸上消失了。唐岁初看着她的眼睛道,“哎哟,吓着姑娘了吧。我都忘了,像阿盈姑娘这样的人,应该从来没听说过这些吧,更别提见过了。”他顿了顿,片刻后才道:“对吧?”
唐岁初笑着移开目光,“诶,这姑娘也不笨,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担惊受怕地讨好带她来的‘虎狼’。后来‘虎狼’就真的什么也没有对她做,她既高兴又害怕,她想,原来‘虎狼’也这样蠢。那些日子虽然平静,姑娘却吃不饱也穿不暖,以前那些伤口一到了冷天回暖的时候就会发痒,痒得如同恶心的虫子在身上爬,又脆弱地轻轻一挠就会红肿。那就向上爬吧,她想。”
“于是她勾搭上了更凶恶的‘虎狼’,舍弃了‘病狼’,远离了那个破旧的、漏风漏雨的屋子。其实她也犹豫过,担心自己的下场会和其他货物一样。但伤口实在是太痒了,而且……旁人就是那样蠢。”阿盈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血色在她脸上褪去,将她变成了一个精致而无用的瓷娃娃。
唐岁初接着道:“日子过得好了点。可是啊,她没想到,那头‘病狼’快死了,竟然要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死前一定要咬她一口。凭什么啊。”
……
三天前的夜里。
姚二娘拖着沉重的身子走进这间院子,她平日里很怕村长,她总觉得村长眼睛里没有他们这些人,连隔壁彪悍的李四姐在他眼里都只是一条狗。但她今天一定要见阿盈一次,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要“死”了。
她望着窗纸上暖色的烛光里映出的少女的身影,目光变得很温柔。她想,如果她的孩子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少女的年纪,年轻、漂亮。
姚二娘叩了两下门,屋里的少女很快打开了门,她很惊讶她的到来,不过她动作很快地迎她进来。姚二娘看了一眼身后的黑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踏进了门。
姚二娘抓着少女的袖子道:“阿盈,你听我说。我活不成了,但你这样的年纪不应该在这里。”她显得有些慌乱,情绪也很激动,“阿盈,我知道村长不简单,毕城里的官儿肯定不管这些。我找了神仙,我要告诉他们所有的事!我……我……”她哽咽起来,“都是我的错,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就好了。我知道你本来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出生是很不错的,你不应该在这里。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她没想到的是,这句话成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姚二娘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口的血迹,它变得越来越大,像一朵盛放的红色的花。
然后她意识变得模糊,她隐约地感觉自己被少女装进麻袋里,她觉察到那些可怕的东西在她心里也变得越来越大。
……
真正杀死姚二娘的是……她写的最多的两个字——“回家”,也是支撑她坚持下去、最终等到“神仙”的理由。
它从一开始就是毫无意义的。
唐岁初道:“你是觉得我们不可能找到她,所以才会那样告诉我们。”
阿盈焦急地比划着,方寸已然乱了。唐岁初望着她,笑着,阿盈却瑟缩了。唐岁初看不懂她的手势,但是隐约能猜到一点,如果她能说话她一定会说——“就算我杀了她,又有什么错?是她把我骗进村子的,如果不是她,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雨里,唐岁初用灵识看见萧慕北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外面有人把雨踩得噼里啪啦,那是很多人。
为首的是村长。他们拿着刀、拿着锄头、拿着鞭子把那个高挑而单薄的背影围了起来。
屋里,唐岁初点点头,“我知道的。”
屋外,萧慕北淡漠地看着这些人,语气却还有些温和地道:“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让我们离开,我会去报案,也会尽力让他们公正地处置你们。”粉色的、湿润的衣袂像一片开败的桃夭。
那些人面色变得很难看,萧慕北不理会他们,继续道:“第二,你们可以试着杀了我,但我会还手。”还没等他说完,就有人按耐不住地提刀冲向他。
就在这一刻,时间好像停止了。
因为唐岁初道:“但是我不乐意。”
阿盈忽然手上青筋毕露,像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痛苦地支着桌子。冲向萧慕北的人跪在地上,溅起一圈污泥。卢洪跃和他身后的人也支撑不住,双腿颤抖,“啪”地跪下。一面镜子从卢洪跃怀里滚出,摔得四分五裂。
灵压从屋子里、以唐岁初为中心,朝周围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