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又是一日好晴光。
但积累在落云心底的寒意,并未随着日光照耀而消散。
反而化作阴暗处的飞蝇,往她身体的更深处钻去。摸不着,抓不住,赶不走。只用了区区一晚,便无孔不入地占领了她的全部身心。
落云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性情淡漠之人。但昨夜艾迪亚说的那些话,她枯坐一整宿,翻来覆去地嚼,也没能消化。
艾迪亚虽一副目中无人、跋扈霸道的样子,但久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之下,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能力,自然也不差。
落云的那点心思,她一眼便看穿了。
“我知你在想什么。”
艾迪亚把目光移向身后那个亮着诡异红光的临时审讯监牢中。红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衬出几分阴鸷和危险。
“你虽为庶民,但也有骨气。给人做妾这种事,你该是从未想过的。”
落云震惊于她的一语中的,视线触及艾迪亚那刀削般的侧颜之时,又心虚地速速低下头去。
她依旧不适应与这般张扬自信的人正面交锋。他们的眼神总是那么锐利,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都剖个干净。
余光瞥见她的躲闪,艾迪亚却并未转头,而是自顾自继续说着。
“你反正是个平民女子,再离经叛道、随心所欲,终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你可曾想过他的处境?”
艾迪亚语气平淡,但却一针见血。
“娶一个平民女子为正妻,会让他折损多少可联姻的机缘?又会让他遭受多少非议?他是一国封君,一城之主。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所代表的,已经不全是他个人了。皇帝会允许他背弃门当户对的传承,做这般自降身价的事吗?”
艾迪亚的话语,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刺破那层落云心底不敢细想的保护罩。
她的冷淡,她的漠然,她的任劳任怨,她的兢兢业业。归根到底,其实都是怕麻烦。
麻烦,意味着冲突,也意味着差错。
权势之人随便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一个举动,就足以让她的生活翻天覆地。
如同儿时的那块玉,说碎便碎了,一点道理不讲。
无权无势之人,必然要替那些地位在他们之上的达官贵人,承受更多的后果。
她看似平静的生活,实则摇摇欲坠,些许差池,便有可能让她滑向无力承担的深渊。
而和颜云玦发展出男女之情这件事,其实远远超出了落云的掌控。
但她一直在麻痹自己,试图将这些显而易见的后果,统统用一句“日后再说”,推到遥远且未知的未来。
因为她实在是贪恋那一个个温情的、甜蜜的、让她感受到被爱,以及真切活着的瞬间。
但人不能一直活在幻想的真空之中。
迟早要面对现实。
落云本来觉得,这个现实可以来得再迟一些。
起码等到他们进了墨城,等到他大仇得报,再来承受这些因她的逃避和懦弱,所带来的残酷的恶果。
但艾迪亚的横空出现,打破了她的幻想。
骤然之间,她清晰且清醒地意识到,这段感情的麻烦程度,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
更别提,这不单单是她一人的麻烦。也会给他带来麻烦。
艾迪亚的想法,和落云心底的恐惧竟不谋而合。
屋内诡异的红光熄灭了,艾迪亚这才转过头,正眼去看垂着头的落云。眼神带着些许怜悯和同情,嘴角的弧度却透着自信。
“如果君上因为执意娶你,而触怒圣意,丢了官职爵位,无可维生。届时的他,会如何看你?又会如何看他自己?”
理智和情感的博弈,在这夜之前,一直都是情感占了上风。
但如今,似是攻守易势了。
“竹风?”
“竹风?”
肩头被人轻轻戳了一下,落云这才魂魄归位。意识到“竹风”是她的新名字的瞬间,落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一晚上都守在这吗?”
落云的眼睛因无意识的紧张,此时视线略有模糊。面前的三个男子站在不远处,挡住了大片日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黑影。
她揉揉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向站在最前头问话的李方铠,点了点头。
已是辰时,官驿士兵也已开始忙碌。
昨夜那般刺骨的寂寥,现在已完全被人气盖过。
但她面前三人的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沾染着血腥气味。他们均是一夜未睡,眼圈和下巴都漫着青紫。
她望向后头的福笙,刻意避开那个有着吸引力的身影。
“审完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带着藏不住的疲惫。
福笙点点头,虽眼珠子泛红,眼神却漫着大事已竟的激动。语气轻快,颇有扬眉吐气的自豪。
“不愧是君上,我们撬了三四日,半个字都撬不出来。君上一出手,一晚便成了!”
一位士兵路过,向李方铠和颜云玦抱拳行礼,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落云这才发现,她这个地位卑微的侍从,竟然一直是坐着和面前的贵人说话的。
她忙站起身,无所适从地拍了拍身上的粗麻衣裳,低着头,侧身站在李方铠身旁。
颜云玦探究的目光,落在落云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