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被困在昏迷身体里的狂躁灵魂,此刻竟安静下来了。
颜云玦眉间的褶皱被神奇般抚平,眉眼与嘴角都漾着安然,似是做了个美梦。
李方铠的眼神始终凝在那奴仆模样的女子身上,未曾移开。
“落云,你先去处理伤口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落云垂眸,瞥向自己的左手。掌心被生生咬开一角皮肉,火辣辣地痛着。血渍蔓延,在素帕上开出一朵扎眼的花。
她摇摇头,柔情的目光复投向床上昏睡着的颜云玦:“无碍。”
李方铠急了:“怎么会无碍?陈医生呢?快让她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落云的声音却四平八稳,像是在说着旁人的事:“她没法来。”
言毕,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福笙。
“时间匆忙,只赶制了几贴。你去取碗热水来,取一贴药化开,喂他喝下去。”
福笙点头应允,顺手将方才收好的那颗黑色药丸递与落云。
“这是那死士含着的毒药,还得麻烦巫……我们的陈医生,分析其中药材成分,看是否有新的线索。”
落云盯着那藏着血腥气的药丸,迟疑片刻:“为何不给月瑶?”
福笙苦笑了一下:“此事并非直接和君上的性命相关,我怕她不上心。”
落云了然,不再多问,伸手将那颗药丸接过,小心收在袖中。
一阵细碎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仓皇得很。
理智告诉她,来人似乎并无太大威胁,但落云却仍忍不住起身,侧挡在颜云玦榻前。袖中藏着的匕首,已顺势滑于腕间,随时准备出鞘。
伴随着“叮铃哐当”一阵乱响,军医跌跌撞撞地闪进屋,险些被门槛绊倒。
他不来还好,一现身,李方铠清澈的眼眸里顿时染上几分疑惑,随之而来的是警惕。
他盯着假借整理药箱,实则回避视线的军医,神色威严:“这么着急忙慌的作甚。”
军医肩膀抖了抖,心虚地瞥一眼李方铠,缓缓神后才道:“小……小的来迟,还望统领恕罪。”
李方铠走上前,在他的药箱上洒下一片阴影:“君上遇刺,这屋子里头的人,来来回回都有三拨了。可你,本该是要最早来的。”
军医并未回应他,仍在自顾自地摆弄着药瓶子。手指微微发颤,将箱子里本就七倒八歪的瓷瓶,弄得更是杂乱。
李方铠见他这消极态度,顿时心头火起,猝不及防地猛力盖上他的药箱盖子。
军医倒是反应快,连忙将手抽出,双膝一软便跪在李方铠身前:“统……统领饶命啊。小的,小的和那刺客绝无半分干系!”
“那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李方铠沉着嗓音,面色十分骇人,像是要将面前的人狠狠咬碎。
“你便是睡得像个死猪,这么嘈杂的动静也不曾把你闹醒?此处虽是驿,但选人规矩也必是行伍出身。纪律严明的军营之中,怎么养出你这般死猪来的?!”
福笙连忙劝住他:“诶诶诶诶,话不能这么说。”
李方铠脸黑得阴沉:“那我要怎么说?说他是散漫无纪的死猪,还是通敌背主的内奸?”
他俯视着哆哆嗦嗦跪着的人,一字一顿:“你自己选一个?”
军医被吓得连连磕头:“小的绝不是内奸!只是方才……确实不在驿内……”
“不在驿内?”李方铠前后扫视着他,突然福至心灵,冷哼一声,“出去鬼混了?”
军医的头几乎贴着地,就是不吭声。
这番扭捏作态,更让李方铠火冒三丈。
他抬脚便要踹过去,却被福笙拦住。他担忧地望向里间,意味明确。
李方铠也不是个傻的,当下便意会福笙之意。悬空的脚落地,却无处发泄,只得在原地愤愤绕。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才勉强稳下愤怒,开口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里头有个人受伤了,速去为他包扎。”
军医如得大赦,头砸在地上咣咣响,随后一骨碌起身,带起一阵风。
掀帘一看,一个瘦小的杂仆垂首立于床边,身上那件粗麻衣破败不堪,上头的斑点血渍已然干涸,更显脏乱。
他不自觉地皱眉屏气,抬手招呼床边那人过来。
落云对他挂着脸的傲慢态度不以为意,只是平静地将受伤的手递过去。
那军医显然憋着一肚子气无处撒,便把刚刚才整理好的药瓶又翻得叮当作响。
他没好气地一把扯过落云的手,随意地将药粉倒在伤口上,缠纱布的动作亦是全然的敷衍,末了竟还故意压了压她的伤口,以检查包扎是否妥帖。
只是自始至终,落云都并未发出一丝吃痛的声响。
这番硬气,倒叫那军医略微诧异。
他抬眼看了看她,怔愣片刻,才支吾道:“小兄弟……伤口不要沾水。”
落云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又退回颜云玦床边。
这军医为人荒谬,竟因着自己的错误,朝无辜的旁人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