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尚未谋面的兄长必须走。
封建时期皇帝最忌讳的就是一家独大,柳氏与多个氏族都紧密相连,自然已经成了那个独大的一家。
“他……必须走。”
宋逆浅浅颔首,表示赞同:“是的,必须走。哪怕陛下没有说,可伴君如伴虎,必须时时刻刻防备他的猜忌。吏部尚书顾大人所代表的顾氏与柳氏明里暗里都是敌对状态,其笼络众多小势力,谭家最为突出。非常凑巧的是,谭家有一位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管理的恰好是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的南北交界处——泞州。”
柳连朝的心脏疯狂鼓动,双耳都有些听不清声音。不用宋逆这个古人多说,他都可以想到“泞州”这个地方有多么重要。
南北交界处,是南北的沟通要塞,可以得到的利益绝对不在少数。
如果一族的嫡长子管理这里呢?得到的将会是不可估量的势力。
宋逆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同样凑巧,我刚才收拾了谭家。那个谭姓人非常不小心地说要找顾氏一起整顿我,我又在不小心中挑衅了谭家与顾氏。”
柳连朝看着宋逆唇角的那一点笑意,不发一言。
好多不小心……
“然而,是那位谭姓人恶意侮辱在先,因而我在理。”宋逆终于低下头,不再与柳连朝对视。
“倘若谭家继续犯蠢,并找来了顾氏,那么我有足够立场端了谭家,同时让顾氏掉一层皮。但如果谭家怕事,掩盖这次的矛盾的话……”宋逆微停,似乎在思考自己要说什么,“我会找谭家聊聊,如若不成,那么还请柳公子,随时准备好对我的弹劾作证。”
柳连朝心里暗自琢磨:他的意思是,谭家如果真的找事,那他绝对在理;如果谭家不找事,那么他会主动提起来敲打谭家。谭家如果示好,那也行,皆大欢喜,但如果谭家不愿意……那就上奏弹劾,把事闹大。
顾氏和柳氏敌对,谭家这事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让顾氏掉层皮的导火索。古代人极其注重品行,那个谭姓人作风不端,只要刻意引导一下,他那个监察御史的表兄估计就会丢掉官职。原主担任地方官的哥哥此时恰好回来,绝对会成为顶替那监察御史的不二之选。
从始至终,亲自做这件事的都是宋逆——但也正是因为直接参与者是宋逆,他柳连朝最多是做个证,谭家元气大伤,被其依靠的顾氏实力受挫,兴许其余依靠顾氏的还会见风使舵,背刺顾氏。可这一切和柳氏有什么直接联系吗?没有,所以顾氏和柳氏明面上不会撕破脸。
柳连朝心中甚是震惊,道:“宋将军,你……当真是武将?”
宋逆抬头,注视着柳连朝略带不可思议的双眼,下意识露出个真诚的笑,回他:“柳公子,我只是一个略懂皮毛的武将罢了。别那么惊讶,不然我总觉得,你和我妹妹一样,与我不够熟稔。”
眼前的人自第一眼起就是冷漠自持的样子,浑身的戾气让别人难以接近,唯恐被他久经沙场而染上的杀气灼伤。刚才的笑生硬至极,看久了还挺吓人。可此时他的笑容,却出自于下意识的举动,因而诚恳生动,温柔得不像话,似是破了三尺寒冰的山涧,鲜活缤纷。
宋逆用最狠戾的外壳包裹住了自己所剩无几的温柔,哪怕外壳干涸龟裂,他心底的那一点柔软也未曾失去生命。
柳连朝微微握拳,道:“宋将军,在下佩服。”
宋逆点头,选择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看来,我的‘投名状’是够格了?”
“倘若宋将军的还不够格,那么,世上还有谁可以与柳氏为伍?”柳连朝笑着回应他,举起茶杯向前微伸,“在下不胜酒力,故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窗外几声鸟鸣,携带树叶的气息一并灌入房间,宋逆似乎对窗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偏头的同时微微阖眼,道:“柳公子,不知……你可否称呼我的字?”
称呼字,是尊重,也是关系的亲密。
柳连朝没想到宋逆问起这件事会这么小心翼翼,因为从心理学上来讲,宋逆转头属于回避性应对策略,旨在削弱可能存在的负面反馈,闭眼则是在短时间内主动剥夺感官。
说直白点,就是宋逆一边害羞逃避,一边把话事权塞到了他手里。这就意味着,宋逆把自己主动放在了弱方。
这……
柳连朝眼睛一眨,笑着问:“那不知宋将军的字是什么?在下字‘续明’。”
宋逆睁开眼,战术性咳嗽两声,才转向了柳连朝。半晌,又觉得不安稳,把手放下去,才道:“平山——字‘平山’,这是我母亲取得,取自‘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这句词。”
这取自苏轼的《西江月·平山堂》,既有对人生如同大梦一场的慨叹,又有官场沉浮的无奈。
柳连朝不禁思考为什么宋逆的母亲要取用这句稍含消极之气的词,但面上却是不露分毫,莞尔一笑,道:“那么,平山,把你身边的那位小友喊进来吧。刚好借此机会,大家互相认识。”
“平山”二字一出,宋逆的眼睛就忽闪几下,颇为羞涩地干咳两声。
门外听了全程的池觅心里为自家将军刚才的羞涩哭泣:“呜呜呜,终于挖掘出将军有人气儿的情绪了呜呜呜……”
上来听见了一半,但注意力全在最后两人互换字的常闻鹤则是气息不稳地闭闭眼,努力平复很久,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推开了门。
扫视一眼宋逆,常闻鹤走向自己刚才的位置,先是为柳连朝再添了一次茶,而后对宋逆道:“抱歉,刚才想着聊了这么久,夫君的茶该凉了,于是先换了杯热茶——在下常闻鹤,不知您是公子的何人?”
这个“公子”,指的就是柳连朝。这话乍一听倒是没什么,但联系上下文浅浅琢磨一番,就能察觉出敌意来。尤其是“夫君”二字,常闻鹤说得一点不犹豫。
刚才宋逆脸上难以勘探的羞涩似乎是镜中月水中花,只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边对着门外探头探脑的池觅一挥手,一边道:“在下宋逆,乃是续明的……”
池觅走到宋逆身边不过短短几秒,就听见自家将军把话从嘴里说了一半,就撂挑子一样甩给了柳二公子:“续明,你说我是你的谁呢?不如你告诉这位常姓公子?”
池觅内心尖叫:“我靠将军你咋了?!被夺舍了?!你还是你吗——什么时候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