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飘散在风里，沉重得让人发喘。宋锦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他明白了，全明白了。这两个人，他们深爱着对方，却又都被高傲与家国血仇裹挟，谁也不肯低头，谁也不肯先说一句“我爱你”。这是死局，也是唯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懂的狂飙绝唱。

恨又恨不清楚，爱又爱不明白。恨到已经恨不能杀了对方的时候，心里却突然又冒出曾经与他共同经历过的美好的回忆。再待彼此都察觉到名为爱的情感的时候，里面早已掺杂了太多的猜忌嫉妒背叛和错误。

爱惨了，也恨透了。求不得，放不下。

“那……”宋锦试探着开口，小心翼翼地敲打着边缘，“阁主可有打算……回洛阳的念头？”

“回洛阳？”

故尘染冷笑了一声，搭在石桌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家国未定，何谈儿女情长？天下大局本就烦琐。”她顿了顿，“况且……本座要以什么身份回去？以元宸皇后的身份病愈还朝？还是……以万尊阁阁主的身份，回去与他分庭抗礼？”

这不仅是身份的问题，更是名分与天下的归属。江湖门派谋逆，会落得满天下唾骂，背上乱臣贼子的万世骂名。

两条路，都是死局，都是对她这三年自由与霸业的羞辱。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宋锦突然眨了眨眼，慢条斯理地摇起了扇子。他漫不经心、大大咧咧地抛出了一句话：“阁主此言差矣。什么叫江湖门派？大家只知道，江南有位万尊阁主，救灾民、平水患、断贪官。万尊阁在天下百姓眼里，那可是比朝廷还要管用的名门正派，威望满天下啊。”

说者看似无心，听者却瞬间福至心灵。

万尊阁的威望，名门正派的幌子……

故尘染眼底的迷茫与疲惫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是了。

天下苦朝廷久矣，世家割据，皇帝“发疯”，如果她不是以“乱臣贼子”的姿态强攻，而是以“顺应天命、救民于水火”的民心所向呢？如果万尊阁不是江湖门派，而是顺应民意、讨伐暴政的天下正道呢？她可以以天下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走上去。

女人轻笑，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在手中晃了晃，话语意味深长道：“宋锦，万尊阁这杯茶，可不好喝。若有一天，本座不想再做这暗处的水府仙姝，而是想把这江南的威望，化作九五之尊的万丈金芒……想让这天下的水，通通改朝换代。”她微转茶盏，眼中满是傲然，“你，和你身后的那些文臣武将，可敢咽得下这杯酒？”

闻得这种话，对面的二人都未露出震惊的表情。

姜淮望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笑，而宋锦嘛……他笑得愈发灿烂了。

他整了整衣冠，离席倒退三步，折扇一收，对着故尘染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属下这条命，早就是阁主的了。阁主指哪儿，属下就打哪儿。这天下姓什么对属下来说不重要，谁坐不是坐？属下只知道，跟着阁主，有酒喝，有肉吃，还能青史留名。”说完，宋锦眨了眨眼，那副市侩无赖的模样瞬间又露了出来，嘿嘿笑道，“只不过……若践祚登基，万民朝贺的那一日真的来到了，阁主能否降下一道恩旨，将盈雅……赐与属下成婚啊？”

这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试探局，硬生生被宋锦这最后一句色胆包天的要求给打破了。

故尘染看着眼前这个八面玲珑却又满脑子色胆的家伙，积压在心头的阴霾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她阴森森笑道：“那得看人家盈雅瞧不瞧得上你这只花心狐狸了。加把劲吧，宋锦大人。”

宋锦勾唇一笑：“得令！” 说完，他十分识趣麻利地一溜烟跑出了屋，把空间留给了剩下来的两个人。

屋内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故尘染，与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姜淮望。

茶香淡去，一人淡淡开口： “阁主方才试探宋锦，心中可有了定数？”

故尘染食指抵在太阳穴，双眸微暝：“定数？不过是看看这万尊阁里，还有多少聪明人罢了。”

“宋锦是聪明人，所以他知道大势所在。”姜淮望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左耳的竹节浅纹耳坠轻轻碰上她的脸颊，细声道，“阁主方才问，要以什么身份回洛阳。在下以为，无论是阁主，还是皇后，都太小看了您自己。”

故尘染睁开眼，挑眉看他：“哦？”

姜淮望略微颔首道：“昔日周武代唐，神龙革命。后人皆骂武曌乃一妇人，大逆不道。可后人只见她以女子之身登基，却不见她日月当空，光被四表之功。骂她的人，没有一个比她做得更好。手握乾纲于袖内，则满朝朱紫尽低眉；握生死于指端心怀宇内，则万国衣冠拜冕旒。彼夫乾坤大势，岂由男女之躯而定？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唯有力者制之。武帝乃千古无一之绝代英主。”

“身不修则德不立，德不立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国不治，国不治则天下乱。可武帝自己，一生未修成所谓‘妇德’，却修成了天下。不登高台，不知天阔。不临深渊，不知地厚。您做定鼎之主，承这天下已乱之局，承万民所盼之安，承——您应得的位置。”

姜淮望他清高，他傲骨，他不屑于向夜楠低头。可他愿意俯首称臣，奉眼前这个绝代枭雄为尊，他在诱惑她，他在推动她，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这个绝代风华的女人踏着无尽的血骨，登上那座最高的神坛。

是啊。若天下无道，何不自立为帝？武帝能开无双之先河，为天下女子辟出一条至尊之路，那不仅仅是皇权，更是颠覆世俗伦理的至高反抗。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野火的种子，瞬间在她荒凉的心田里疯长起来。

然而，高傲如故尘染，又岂会轻易将内心的波澜表露给任何人？

半晌，故尘染缓缓站起身来。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姜淮望，忽地淡淡一笑。

她没有给姜淮望一个确切的答复，只是猛地一拂袖，带起一阵风，径直从姜淮望身侧穿过，向着门外走去。

“姜淮望啊。你这野心……哈、比本座还要大呢。”

语音落下，身影已远。留下一间落满曙光的书房，与一个站在原地的人，嘴角缓缓勾起的一抹心满意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