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琴遇风,自能成韵。
“铮……琮……”
微风拂过琴弦,那声音低细如吟,像极了当年女子倚在榻边,百无聊赖时用指甲随手弹出的调子。
一出,又止。
风停了,琴音也戛然而止。
榻上的帝王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
他依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紧紧抱着怀里那件冰凉的衣裳,呼吸均匀而沉重。只是在风吹琴响的那一刹,一滴清澈的眼泪,无声地从他闭着的眼角滑落,渗进了冰冷的枕褥里。
嘴里的糖,终于彻底化没了。
……
二月花开,七月流火。七月的江南,日头烈得狠,卫家的大门打开,门外的热浪便迎面扑来。
女子一身扁青色的轻纱凉衫,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从宅子里款步走了出来。
候在门外的管家见状,忙一溜小跑迎上前,躬着腰伺候着:“女公子,这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您这是要外出吗?可需要老奴去回禀家主一声?”
管家口中的“家主”,正是卫家如今明面上的掌舵人,卫婊在第二年秋正式坐稳了卫家家主之位。那场开宗族大会之后,她把几个长老的最后一口气熬尽了。几位长老的旧部在头一年冬天还动过几次,都被她按了下去。第二年之后,卫家上下没人再提“君女年少”四个字,因为她做的事比当年任何一个家主都狠。
现如今这卫家上下,谁都晓得这位寄居在卫家,神出如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公子,才是卫家乃至整个江南真正的定海神针。
“不必。”女子戴上一顶素白遮阳的斗笠,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语调凉淡,“莫去打扰她核对账目。”
“是,老奴多嘴。”管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低头应下,贴心地替她打起软帘,“女公子请。”
女子上了那辆青篷马车,靠在软垫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冷声道:“去戏院。”
“得咧——”马夫甩动响鞭,马车咕噜噜地驶上了长街。
半个时辰后,城南最红火的戏院楼上,二楼雅间里正坐着两个人。
宋锦一边擦着脖颈上的汗,一边小声念叨:“我这跑遍了大半个苏州城,哪儿都找不着人,没想到又在这儿。阁主大人这两年当真是成了戏痴,不是坐在台下听戏,就是干脆登台唱两段。”
任安笑着摇扇:“这你就不懂了吧?万尊阁的台子搭得太大,杀的人太多,偶尔戏台上走一遭,那叫修身养性。”
台上水袖一抛,锣鼓声起,水袖翻飞。
二人下意识抬头朝台上望去。
只见高台之上,一道威严万丈的身形踏着锣鼓点重重落步。
那是反串霸王楚项羽的故尘染。她头戴双翅靠旗金冠,身着漆黑描金霸王靠,脸谱敷着极具张力的黑白勾脸,手握霸王枪,顶出了千军万马前一力降十会的无上霸气。
只听得胡琴声陡然拔高,悲凉激昂,台上的“霸王”横枪立马,开腔亮嗓:
“恨只恨——无谋亚父,遣去彭城!悔不听,范增言,鸿门宴上放走刘邦!到如今,九里山前遭围困,垓下城中断了粮草!怎不教人——咬牙关,空自嗟叹!”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台下的“虞姬”水袖飞翻,如云如雾,悲泣作唱:“大王——!妾身愿随大王左右,生死不离!”
故尘染饰演的霸王冷哼一声,将长枪往地上一擂,她开腔续唱,词句悲壮:
“数十载——征伐四方,百战功成!到如今,四面楚歌,八千子弟俱散尽!只剩得——乌骓马,虞姬女,与我共此残生!想当年,破釜沉舟,巨鹿一战称雄!谁曾想,垓下败走,英雄末路,难逃天命!”
“天亡我——非战之罪!我项羽——顶天立地!纵使今日死,也要——堂堂正正,死在这乌江岸!”
饰演虞姬的花旦轻盈甩袖,声声悲切。故尘染饰演的项羽转过身来,眼神中尽是对虞姬的万般柔情与对命运不公的滔天傲气,枪尖一点,龙行虎步,身段漂亮得令人叫绝。
一曲《霸王别姬》唱罢,四下锣鼓歇定,余音绕梁。
故尘染抖了抖靠旗,自台上飘然而下,径直走到后台走廊。她一边抬手卸下重重的雉翎靠旗,一边接过侍女递来的湿毛巾抹去脸上的油彩彩墨,露出了本来面目。
故尘染将湿毛巾扔回盘子,挑眉看了看他俩:“有正事?”
宋锦连忙正色上呈呈上一叠密信:“阁主,这是本月江南水路与各府库的收益汇总,另外……洛阳城那边,又来信了。”
“不看。”故尘染擦手的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洛阳的风吹不到江南,理它作甚。”故尘染撂下手巾,端起茶杯,“听说季盈雅最近在洛阳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提到季盈雅,宋锦原本严肃的脸瞬间乐开了花,极其自豪地挺了挺胸膛:“可不是嘛!盈雅如今以朝廷昭文郡主的显赫身份,在洛阳城内的曲水流觞举办文会。满城的名人骚客、世家大族,无不以拿到郡主的请帖为荣!咱们放在洛阳的线人回禀,说季姑娘如今在朝堂与文坛的名望,拔得头筹呢!”
故尘染抿了一口温茶,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浅的温色:“做得不错。”她淡淡吩咐道,“吩咐洛阳那边的眼线,暗中盯着些。朝堂那水太深,看看她那边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不必省着银子与人力,全数帮衬着,别让人欺负了去。”
“属下遵命!”宋锦响亮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