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并未因身份尊贵而倨傲,而是快步上前,双手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醇烈的酒液划过喉咙,带着百姓滚烫的情谊。
沈眠棠却皱着眉想阻止,却被祁玖拦了下来,“无妨。”
“可父亲的伤……”
“父老乡亲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北地风沙磨砺过的嗓音,“沈墨幸不辱命,漠北已平,百姓可安。此乃将士用性命保下的,亦是诸位乡亲守望相助之功。”
震天的声浪中,三皇子祁宏骑在马上,跟随在沈墨身旁。他身着暗紫蟒袍,与这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那些欢呼的百姓,也没有看那支威武的军队,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沈墨身上。
祁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他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从漠北到京城,他看到了沈墨如何与士卒同甘共苦,如何为战死的弟兄落泪,如何让一个失去了战斗力的队伍重振旗鼓。
“衷心赤胆……”祁宏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眼神复杂。
沈墨的忠心,是纯粹的,他打仗,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信仰支撑他走到现在。
忠君吗?
祁宏笑着摇了摇头。
祁宏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狂热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戴,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父皇为何会在深夜对着沈墨的捷报长吁短叹,明白了为何朝堂之上三足鼎立,谢严两家会对沈墨噤若寒蝉,明明他已置身权力中心之外。
父皇怕的,从来不是沈墨手中的兵权。兵权可以收,兵符可以夺,但父皇怕的是这“民心”二字。
沈墨越是纯粹,越是忠心,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就越高。他不知道,这种“不知进退”的威望,在帝王眼中,便是最大的僭越。
祁宏没有再想下去,只是默默跟着队伍,融入了那支凯旋的队伍,也融入了这京城复杂而汹涌的暗流之中。
队伍行至一处拐角,沈墨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
攒动的人头中,他看到了她,有些憔悴,不如他离开时那么精神。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静静地立在人群边缘,没有像旁人那般激动地呼喊,只是远远望着他。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安然与欣慰。
沈鸿欣站在沈母身旁,伸手扶着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而队伍里传来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般的欢快声音。
只见沈鸿希完全沉浸在这盛大的场面里,脸上写满了兴奋与骄傲,一边欢呼雀跃,一边还不忘学着士兵的样子,朝着百姓们用力挥手。
沈墨的心在此刻被一股暖流温柔地包裹,那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港湾。他的目光与妻子在空中交汇,没有语言没有动作,只是那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那眼神里有久别重逢的思念,有无需言说的默契,更有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牵挂与担忧。
她看懂了他眼中的疲惫,也看懂了他无法停下的脚步。
沈墨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看了一眼远方那巍峨的皇城轮廓,那才是他此行的终点,也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更残酷的战场。朝堂上的波诡云谲,远比边关的刀光剑影更为凶险。
他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手中的剑也不能归鞘。
他收回目光,眼底的那一丝柔情瞬间被坚毅所取代。他没有停留,只是对着妻子儿子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银色的闪电,脱离了缓慢行进的大部队,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皇子祁宏见状,也扬鞭跟上。
祁玖稍落后,他拉着沈眠棠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待会儿,马车会送你们回王府,你且安心等着,我很快便回来!”
沈眠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沉浸在兴奋中的弟弟沈鸿希,他还踮着脚,望着父亲离开的方向,脸上满是崇拜与骄傲。
她的目光越过祁玖,投向那巍峨的皇城轮廓,眼神里充满了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