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莲焚烧着她的身躯,却没有留下任何灼烧的伤痕,只因焚心火向来只焚烧记忆与神魂,受刑者看似毫发无损,实则无时无刻都在忍受烈火烹熬。
待到所有记忆与神魂皆被焚尽,受刑者便会被焚心火炼化成一粒金丹。
“云殊……”韩纪紧紧握着冰冷的栏杆,颤声道,“云非凡!”
云非凡听到了她的呼唤,头颅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球转动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因承受巨大痛苦而呆滞的面容竟在看见韩纪的一刹露出些许惊诧之色,开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干哑撕裂的声音:“韩纪……你居然……还没死……见到你……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可韩纪却觉得糟糕透顶。
纵使与云非凡多有龃龉,她也绝不愿意看着云非凡落到如此凄惨的下场。
云非凡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洛渭蹲下身,伸手虚虚抚摸着韩纪被热浪卷得上下翻飞的发丝,低声道:“焚心火一刻不停地烧了两个月,你猜她什么时候会死?”
话音甫落,火势翻腾扑咬上云非凡脸庞,响起灼烧的滋滋声响。
火舌钻入云非凡眼耳口鼻,自她的身躯之中扯出一片灵光焚成一道又一道的青烟。
云非凡双目陡然圆睁,身躯不受控制地痉挛,脸上凝固的血痂一道道裂开。
她没有发出任何一声绝望的惨叫,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生生将痛呼压在齿间。
在她的闷哼声中,青烟蒸腾,凝成一片记忆画面。
“云宫主,晚辈是……是万剑山弟子明琮一,奉师尊之命,特来向您赔罪。”年轻的明琮一双手奉着茶盏立在银杏树下,恭敬地说道,“晚辈当日是一时情急才朝荣枯琴挥剑的,还望您……望您……望您不要……”
语声顿住,明琮一放下茶盏,蹙眉嘟囔道:“听说云宫主最讨厌犯错之人辩驳,我这样说她会不会觉得我在刻意替自己开解,会不会更气?”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明琮一猛地晃了晃脑袋,再次举起茶盏,正声道:“云宫主在上,在下是万剑山弟子明琮一,因损毁了荣枯琴琴弦,今日特来告罪。”
话音停住,明琮一直起身来,偏头沉思一瞬,复又喃喃:“不成不成,我这样说好像太过理直气壮。早就听说云宫主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若是她听了觉得我认错之心不诚,大发雷霆该如何是好?”
眼见着就要到云非凡出关的时候,明琮一焦急地在银杏树下踱起步来。
片刻后,她一拍脑袋,道:“不如我就这么说:云宫主在上,在下是万剑山弟子明琮一。前日于幻境之中,在下无意斩断了荣枯琴琴弦,实在是犯了弥天大错。只要云宫主能原谅在下,在下甘愿……甘愿什么呢?我不过是个小弟子,纵使舍了这条命出去,也不值几个钱……”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冰冷的声音便在树上响起。
“就是你斩断了本宫主的琴弦?”
明琮一吃了一惊,手中茶碗翻落在地,茶水飞溅。
她抬起头看向树顶,只见满树金叶之中,一个白衣金钗的女子斜倚树干,双目如同两颗璀璨的琉璃宝珠一般,瞬也不瞬地瞧着她。
明琮一连忙低下头去,着急道:“云宫主在上,正是我斩断了您的琴弦——不对不对,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实在是事发突然,我只怕荣枯琴会杀死那只猴子,情急之下才朝荣枯琴挥剑的……”
云非凡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荣枯琴比不上一只野猴子?为了那只野猴子,你刻意损毁了本宫主的琴?”
明琮一赶忙摇头:“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的本意是想以剑风暂缓荣枯琴的攻势,好有时间救下那只误传大阵的猴子……在下实在没想到一剑下去竟会将荣枯琴琴弦斩断——”
话一出口,明琮一惊觉自己犯了更大的错。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对上云非凡阴沉沉的目光。
云非凡冷声道:“你好像是在说本宫主名不副实,徒有虚名。”
明琮一颤声道:“在下……在下说错话了……在下绝无此意……肯定是云宫主本有意放过那只野猴,才让在下有机可乘!在下实在是犯了大错,还请云宫主看在在下年少的份上,给在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在下愿为云宫主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当牛做马,在所不辞?那不如你就——”
“——让我去杀了那只猴子绝对不行!”
云非凡眸光一亮,唇角微勾:“你说什么?”
明琮一恨不得缝住自己的嘴,却又不得不答话。她低垂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进遍地落叶之中,含糊不清地答道:“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但不能去杀那只猴子,那只猴子是无辜的……挥剑斩断琴弦的人是我……和它没关系……”
清脆爽朗的笑声自树上传下,片片金叶随风而落,绣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灿烂晚霞。
“好,本宫主不让你去杀那只猴子。不过——”
“不过什么?!我都可以!”
“你要留在明霞宫当本宫主的随侍,为期三年,你看如何?”
记忆的青烟盘旋至此本该消散,却又顷刻间化作无数的火星重新钻入云非凡眼中。
刺耳的滋滋声盖过荜拨声响,火焰如长虫一般紧随着记忆的青烟再次钻入云非凡七窍之中,将这段记忆再次从她身躯中拖出。
焚心火侵蚀之下,云非凡满脸泪水,已至崩溃的边缘,却愣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与悲鸣。
“不要……”韩纪翻手掐诀想驱散火焰,双手却被洛渭死死攥在掌心之中。
“焚心火是无根之火,以心绪、记忆、魂魄为柴。你越想帮她你就越是痛苦,你越痛苦,火就烧得越旺。”洛渭扭正她的头颅,逼迫她直视云非凡痛苦的面容,嘴唇贴在她耳后轻笑,“好好看着这因你而起的业火是怎么把她焚为灰烬的。”
韩纪下颌紧绷,身躯因压制心中情绪而微微颤抖。
可她越想装得平静,她的内心就越不平静,焚心火也就烧得越来越旺。
眼见云非凡就要被焚心火彻底吞噬,韩纪终于偏头看向洛渭,双唇颤动着,发出破碎的字节。
只是她还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云非凡痛苦的声音便在烈火中响起。
“韩纪……我不需要你救我!”
韩纪惊愕地看向云非凡,只见她面庞被烈火映得通红,神情痛苦,双眸通红,满脸泪痕,却依旧咬着牙忍着剧痛一字字地嘶吼道:“我云非凡……纵使是死……也绝不向妖魔低头!不管你是那只半妖……还是魔主……我都绝对不会向你求饶!我活了两百年……手下伏妖杀敌万万千……光万法妖宗那些畜生我就杀了上百个……早就赚够本了!”
洛渭脸色一变,眼中泛起血浪。
“那你就去死!”
他猛地松开禁锢着韩纪的双手,打了个响指,焚心火便骤然窜高,赤热的火浪眨眼间吞没了云非凡的身躯。
“住手!”韩纪尖叫着朝云非凡扑去,瞬间爆发出的力量竟挣断了铁索。
炽热的火浪卷起她的衣摆,顺着手腕钻入她身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