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星星坠入湖泊之中,激起无数涟漪,此刻那涟漪正一圈一圈地泛进云非凡眼中。
她双唇紧抿,眼眸死死盯着明琮一的脸,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你为了韩纪……要杀我……为什么?她与你不过见过几面,可是你我却已相知百年。难道一百年,还抵不过你与她的几次相见?”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明琮一不敢看她,许久方才颤声道:“殊姐,我与你相识虽久,与她相识却早。”
一阵风吹入观星台。
“在她犯错之前,我不会再杀她。”
明琮一霍地抬起头来,瞧见的只是空荡荡的观星台,和台下漆黑一片、陷入沉睡的仙门道盟。
四下里静悄悄的,毫无人声,亦无人影。
只有风,走街串巷的风,串联四季的风,一遍一遍地吹着,不知疲惫,永不停歇。
风一阵一阵地吹着,将天上的星星一粒粒吹落。
天已将明。
三日,韩纪搜寻四地,终将越明溪要的十余种灵草灵药备好。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将装着药的锦囊递到越明溪面前。
越明溪接过锦囊,坐在火前,没有开口。
火上,一排深褐色的药罐咕咚咕咚地冒着,溢出灼热的水汽。
韩纪也没有开口,她知道越明溪不欢迎她,转身扶着门槛要走,却被越明溪抓住了衣袍。
衣袍上,干涸的血迹层层叠叠,已看不出布料底色。
越明溪顺着衣袍抓住韩纪的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刹那后,他蹙起的眉头因为震惊而松开,瞳孔震颤着,喃喃道:“不可能……”
他不可置信地站起身来,凑近一步,捞起韩纪的另一只手,凝神搭脉。
他终于松开了手。
他回忆着这几天和韩纪的相处,发现韩纪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左手。他忽然想起在楚淮生灵前听见那些骂韩纪单手执香,不合规矩的言语。
他想出言讽刺她,道:“威名赫赫的神谕剑主,竟然是个断臂的残废。”可是他已听卫朔说了,韩纪已不再是神谕剑主。
他想说:“堂堂寒山宗宗主,竟然已是个断臂的残废。”可是韩纪也不再是寒山宗宗主。
他想说:“天下第一剑修,竟然是个断臂的残废。”可是没了神谕剑,没了左手,她还是第一剑修么?
越明溪不知道,他只能说:“韩纪,你居然是个断臂的残废。”可他满心怨恨,满心愤懑,张了张嘴,却始终吐不出一个恶毒的字。
韩纪也用右手扶着门框,迈过门槛,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越明溪此时才注意到她的脚。
她的右脚,从始至终都拖在地上,再也没有抬起。
他是医者,他是祈灵山山主最得意的弟子,只看一眼他就知道韩纪的右脚只要再拖一个晚上,日后便是治好了,也会落下残疾。
她已经是个断手的残废了,再断一只脚又何妨?左右也不会妨碍她杀人。
越明溪别开眼,脑海中闪过与洛渭相处的朝朝暮暮,心中骂道:“她狼心狗肺,冷心冷情,禽兽不如,她把寻川害成那样,我为什么要管她?为什么要救她?让她去死!让她变成个断手断脚的残废!她活该!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是她咎由自取!”
眼见韩纪要走过拐角,消失在长廊尽头。
越明溪忽然听见了洛渭的声音。
他轻轻道:“明溪,不要这样说她。”
洛渭尚在昏迷,纵使醒来,也无法再说话。
这声音是从越明溪的心里发出的,他心中自然也清楚,若是洛渭在这里,他一定会这样和他说。
越明溪犹豫着,却见那缓缓移动的身影骤然停住脚步,如同一株被齐根斩断的树木一般向一侧倒去。
“韩纪!”
越明溪连忙朝她奔去,一个身影却已从廊下掠出,将她稳稳接住。
“韩宗主!”
卫朔凝视着怀中女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焦急道,“越小神医,求你救救她,她身上这么多伤,一定很痛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