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长老见状正欲上前相阻,韩纪上前一步,立在黑玉石台边缘,仅仅一眼,逼退众人。
方才带着医师赶来的弟子见状当即高声喊道;“盟主有令,困仙水狱中所有人不得动手。”说罢,他转向韩纪,作揖道:“韩宗主,盟主在观星台等您。”
韩纪唤出神谕,抬脚往外走去,在与众长老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停住脚步,冷声道:“今日,谁敢动手,我就杀了谁。”
众长老神色一僵,面露怒色,却不敢多言。
眼见洛渭口中不再飘出火星,卫朔同李逢青低声叮嘱了几句,便起身朝韩纪追去。
韩纪一路向观星台疾奔而去,奔至台上时,便见明琮一与云非凡坐在台上观星。
明琮一见她满面怒色,温声道:“韩宗主——”
韩纪打断她,冷冷道:“洛渭,我要带走,我不会再留他在困仙水狱。”
云非凡拍桌而起,怒道:“韩纪!洛渭是圣子!他身上有怨煞之力!他能复活魔主!他非死不可!难道你要救他吗?你要让明霞宫、万剑山、众妙门、整个仙门道盟、以至于整个人间都成为百年前的寒山宗吗?”
韩纪道:“你们不是正在东海之下,铸造他的坟地吗?你们不是在商量如何彻底地诛杀镇压他吗?没有神谕剑,你们封住他的身躯,封得住怨煞之力吗?”
云非凡语声停住。
韩纪续道:“那么在东海牢狱铸造完成之前,我带他走,碍着你们,碍着人间什么事了?”
云非凡沉思不语,明琮一劝道:“可如果你将他带走,一旦被妖族发现,人妖两族之争便不可避免了。”
韩纪道:“那是你们的事情,是让我悄无声息地带走洛渭,还是让我带着他打出仙门道盟,你们自己选。”
云非凡大怒:“韩纪,为了一个洛渭,你拿两族之争,你拿人间的和平要挟我们?”
韩纪冷笑:“云殊,你说什么两族之争,说什么人间的和平,这些话你骗骗别人就够了。自从你下定决心联合众人要抓洛渭的那一刻起,仙门道盟与万法妖宗便必有一战,人妖两族便必有一战!你们如今不过是在养精蓄锐,恢复实力罢了,等到你们布下天罗地网之后,杀尽妖族才是你们眼中真正的和平。”
心思被陡然揭破,云非凡哑口无言。
韩纪逼近她,道:“其实我们总说妖族狠厉无情,阴险狡诈,如今看来人族也不遑多让。论狠厉无情,我韩纪便是范例;论阴险狡诈,又有谁能比得过你云非凡。”
云非凡活了两百余年,还从没被人指着脸说阴险狡诈。
她脸色阵青阵白,怒极反笑:“你说得对,我云殊是阴险狡诈,不择手段,那你呢?我最起码从一开始就要杀他,不像你,瞻前顾后,首鼠两端,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棋子已落,你想悔棋,晚了。”
韩纪面上肌肉抽动,手中神谕剑剑芒大作。
云非凡连忙后撤,明琮一亦紧张地拉开二人距离,却不料韩纪忽然低笑出声。
她的笑声一开始还极低,到后来便响彻观星台。
笑声停住,韩纪道:“我若真的要悔棋,你以为你们两个有和我说话的机会吗?”
云非凡正欲反驳,明琮一已伸手按住她,道:“好,你给我两个时辰的时间。天明之前,你可以带他去落星院,但在此期间,你必须配合我们,隐藏踪迹,混淆视听,不可让万法妖宗的人窥见行迹。”
韩纪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垂下眼帘,缓缓道:“事到如今,我可以帮你们将他永远镇压在东海牢狱,却不能任由旁人欺辱折磨他。今天之事,是谁干的?”
明琮一摇头不语。
韩纪将目光望向云非凡。
云非凡伸手推开明琮一,一步步走到韩纪面前,在与她鼻尖相触前停步。
她冷哼道:“韩纪,我云殊虽然心狠手辣,但我可不喜欢虐杀人。其实你心里清楚的,这世上那么恨洛渭,恨不得要将火石一颗颗灌入他喉中的,你只认识一个。”
韩纪双目泛红,额上青筋一根根抽动。
云非凡冷笑:“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寒山宗旧案,我以为你要杀他,你却自断一臂保他;圣子之事,你明明知晓,我以为你会杀他,可你还是要保他;到了朝月山,我以为你要去救他,你却和我们一起杀他;现如今,我以为你应当已经认清形势要杀他,你却又要保他。”
她顿了一顿,再进一步,道:“不对,神谕剑下,诛妖剑阵之中,他识海尽毁,妖丹碎裂,你已经救不了他了,谁也救不了他了,你不过是想让他死前过得舒服一些。可这有什么用?把他锁在牢狱之中,等待他的依旧是死亡;把他好吃好喝地养在花园里,等待他的依旧是死亡。就好像是圈养在羊圈里的牲畜,在你眼中你是这样看他的吗?你在这里同我们争得面红耳赤,装深情,做好人,惺惺作态给谁看!你别忘记了,将他送进死路的最后一剑是你刺的!”
韩纪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神谕剑呛啷啷一声落在地上,散出的剑光震得观星台上垂落的帷幔狂卷不休。
云非凡亦被这道剑光逼得倒退两步,她以为韩纪要同自己动手,伸手要唤出荣枯琴,却不料韩纪忽然在她面前跌倒下去,伏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想过无数个自己与韩纪琴剑相向的画面,独独没有想过眼前情景,一时之间竟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明琮一抢上前去,扶起韩纪,焦急道:“韩师姐!韩师姐!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她目光扫见廊下的卫朔,喊道:“卫朔,去喊——”
她的话音顿住了,韩纪忽然一口咬住右手小臂。
明琮一一惊之下,连忙想拽出她的手,反将她腕上臂鞲挣脱,她手上一道道交叠的咬痕便暴露在摇晃的灯火之下。
咬痕大多极深,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瞧见骨头。
明琮一怔愣之中,听得嗤的一响,抬眸看去,韩纪已从手上咬下半块肉来。
她眼睛禁不住地瞪大,大喊道:“你做什么!”
“你吐出来!”
“你吐出来!”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抢韩纪口中的肉,可她的手慢了半步,那块肉已被韩纪吞入腹中。
明琮一跌坐在地,仰首瞧着韩纪,颤声道:“你从朝月山那日……那日开始便一直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
云非凡与卫朔此时已赶上前来,看着地上宛如行尸走肉、野兽牲畜一般贪婪而绝望地饮着自己血肉的韩纪,纷纷面露惊愕悲痛之色,半晌说不出话来。
韩纪压下胸腹之中呕吐的欲望,抹去嘴角血水,淡淡道:“只有这样,才不会呕吐。”
明琮一目中含泪,半晌才道:“所以,这段时间你每吃一次药,每吃一次饭,都是在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
韩纪无言,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背,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良久,她轻轻道:“其实一点都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怎么会不疼?
云非凡心生不忍,道:“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韩纪瘫坐在地,闻言仰首看她,道:“云殊,你在怜悯我吗?”
云非凡垂下眼帘:“你我虽意见不合,但你确实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剑修,年纪轻轻便是神谕剑主,统领一宗,我自然不忍心见你落到如此地步。”
韩纪冷笑着,目中坠下泪来,讥嘲道:“无心之人,还能活么?一个连自己的心脏都能舍弃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怜悯的。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我韩纪不需要。”说罢,她拾起地上掉落的臂鞲,咬着牙,覆在血淋淋的小臂上,一圈一圈地缠紧。
仙门之中,可止血缓痛的术法无数,她却一个都不用,生生让伤口被臂鞲勒得肿胀,仿佛要将自己浑身鲜血都流干才能好受。
云非凡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听闻寒山宗有禁术可以剥离情魄,若你愿意,我可助你免遭情欲毒害之苦。亦或者,可以请卫氏族老重开失却之阵,叫你忘掉这段记忆。”
卫朔忙点头道:“韩宗主,你别折磨自己了。”
明琮一缓缓握住韩纪低垂的沾满鲜血的右手,劝道:“韩师姐,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痛苦,但是都会过去的。你是为了天下苍生,你是为了人间正道,你是对的,你没有错,你不要责怪自己。如果你实在忍受不了,我们就照云宫主说的办,我会帮你。”
韩纪抽回自己的手,抬眼瞧着三人,一字一字道:“我不要。”
卫朔急道:“可是再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会把自己吃掉的!你会死的!”
听见死,听见把自己吃掉,韩纪居然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我不要分离情魄,我不要失去记忆,我也不要无知无觉,自欺欺人,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在三人诧异而不解的目光中,韩纪拄着剑站起身来,缓缓道:“我要的就是死亡。我要的就是痛苦。我要的就是自己把自己吃掉。”
三人从未听闻此言,此刻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纪继续道:“我要我自己清楚地记得,我是一个背信弃义、贪图名利、贪生怕死到连挚爱都可以亲手舍弃的懦夫。我要我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活在痛苦之中,永远不能忘记,直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