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想颤抖着说出内心的回答。
可说了有什么用?
她这样一个虚伪至极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爱?
她不过戴罪之身将死之人,有什么资格收徒?
在韩纪开口回答之前,便已有长老出言指责齐翎。
“宗主说不收就是不收,作为弟子知晓即可,怎敢多问,对宗主无礼?”
齐翎也知晓自己说错话,连忙跪在殿下,道:“弟子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心中并无对宗主的半分不敬,还望宗主见谅。”
韩纪抬手让他起来,淡淡道:“我不收你,自然有我的考量,日后你就知道了。”话毕,她沉思一瞬,又道:“不过日后你如果有什么修行上的问题无法解决,也可来竹林小院找我。”
齐翎面上浮起笑容,忙道:“多谢宗主,弟子记得了!”
他话还没说完,远方的天空中忽然传来沉闷的钟声。
一道金鹤令穿过寒山山门结界,落进大殿之中。
玉苍派掌门楚淮生于昨夜离世,享年一百五十六岁,丧仪定在三日之后。
韩纪到万春山下时,玉苍派中正传来阵阵哭声。
楚淮生一生扶危救困,救死扶伤,为人又甚是忠厚,不论是仙门还是凡间都有许多人仰慕他的善名前来祭奠,因而灵堂之中,来往哭泣之人络绎不绝。
韩纪行至灵前,燃香吊祭,围观众人之中,有一猎户见她单手焚香,单手施礼,出言指责。
“这女子是什么人?单手执香,不知礼数,未免也太不敬了。”
身侧之人见他是普通百姓,便低声道:“这可是韩纪,今日她能来都已经很出人意料了。她曾经一剑将仙门道盟的群英殿劈成两半,单手执香又算得了什么?”
猎户便蹙眉问:“韩纪?没听说过,很了不起么?”
另一人同他解释:“韩纪你都没听说过?她是寒山宗宗主,又是神谕剑主,如果她愿意,道盟盟主恐怕都得让她做。”
猎户依旧不满道:“她再厉害又能怎么样?死者为大,她既然来了,就得规规矩矩上香,如此失礼,还当什么宗主,我要同她说道说道。”说罢就要走上前去。
已有人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回,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同她说道?她可不是楚掌门那么温和慈悲的人,你要是惹急了她,她动手杀你,这满殿的仙门中人可没一个能救得了你的!”
亦有人附和道:“你上去骂她,她倒不一定会杀你,但是她门下弟子揍你是一定的!仙门中人遇见她都得绕路走,更何况你这小胳膊小腿,她轻轻扭一下,你这身子板都得咔嚓了。”
韩纪折身朝说话之人看去。
猎户见她看来,自己捂住嘴巴,小声嘀咕道:“她为什么看我?”
一旁的仙门中人对上韩纪的目光,面色涨红,冷汗连连,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一丝声音,道:“她听见了你个蠢货别说了。”
猎户瞪大眼睛,小声道:“这么远我还捂着嘴她居然都听见了?你们是不是在耍我?她怎么可能听见?”
韩纪道:“我听见了。”
方才小声嘀咕的三个仙门中人与猎户一齐沉默。
一个仙门中人下意识地站在猎户身前,躬身行礼道:“韩宗主,上次仙门道盟一别,真是好久不见,您瞧着又——”
他本想夸韩纪风采依旧,道行精进,可抬起头来才发现韩纪鬓边华发早生,面容憔悴,脸颊瘦削,愣了愣,下意识接道:“——又瘦了。”
韩纪来此本为祭奠故人,亦知自己单手焚香颇为失礼,因此并不恼怒,转身说话不过是觉得这猎户性格纯直,说话率真,想着逗他一逗,如今见几个人都僵立原地,如临大敌,不免觉得有些无趣,抬脚往灵堂外面走去。
走出十余步,她便撞见正在花园中同江素卿说话的卫朔。
二人自落星院一别后便未说过一句话,困仙水狱外相见时韩纪一心挂在洛渭身上,亦未正眼瞧他,如今陡然相见,她忽然发现卫朔这段时间内又长高了一些,人虽然消瘦了,但更显清俊,像雨中颤动的一支白梨花。
韩纪下意识转身要走,却被卫朔喊住。
“楚师妹——韩宗主留步。”
他身处玉苍,竟下意识像从前一般喊她楚师妹。
韩纪亦想起重生后他不知自己身份,在人人避她如过街老鼠之时屡次出手相助,又想起仙门道盟竹林之中,他身负重伤却仍竭尽全力带着自己奔逃时的情形。脚步一顿,卫朔已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尾音甚至有些颤抖。
韩纪正欲回绝,目光扫过他的脸,恰见日头斜照,昏黄的日光落在他脸上,随风飘动的花枝自他肩头垂落,好似她与他在嘉州城徐府那棵海棠树下相见之景。
她心生不忍,便同他走到一处僻静所在。
此时日落西山,漫天夕阳,覆着漫山灵幡,凄美异常。
韩纪怔怔地瞧着漫天夕阳,直至卫朔开口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卫朔道:“韩宗主,我对不住你。落星院那天是我发了失心疯,只要你别再怪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韩纪偏头瞧他,面上无悲无喜,却终究软了声音,宽慰道:“你是仙门弟子,捉拿妖族本就是你分内之事,谈何对得住对不住,此事以后别再挂在心上了。”
卫朔诧异道:“你……你不怪我了?”
韩纪苦笑道:“我又有何脸面怪你。”
卫朔面露哀伤之色,抿唇不语。
韩纪前行十余步至断崖之前,正欲跃下万春山,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卫朔大喊道:“韩宗主!”
韩纪以为卫朔还有话要说,心知自己对他无意,应当速速抽身,不再给他留念想,却不料卫朔下一句便喊道:“洛……仙门道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