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子开始剧烈的震颤,似乎感到无边的疼痛。仿佛身上穿着的每一根灵索都变成她的手指,她此刻正一面用温柔的声音亲吻他的脸颊,一面用锋利的手指刺穿他的身体。
“我身为神谕剑主,不能看着魔主复活,亦不能看着怨煞之力破阵而出,那样就会死很多人。”
“我和你说过的,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而你就是那个代价。”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可偏偏洛渭已经快被她的平静,她的温柔逼疯!只因她平静的声音,温柔的声音此刻已化作一把淬毒的尖刀,她每说一个字,那尖刀就割一下他的心!
爱与恨都不会发出温柔而平静的声音,只有无情才会。
他不需要她平静,他不需要她温柔,他需要她暴怒,需要她破口大骂!他甚至希望,她如云非凡与明琮一一样,催动灵索,对他施加酷刑。
他不要她是冷冰冰的石像,不要她是庙里只会微笑的菩萨!
可他还没说出下一句话,沾满血泪的鞋面便已后退。
困仙水狱之中,响起呛啷啷的巨响。
灵索光芒大作,飞速穿过他的身躯,只为抑制他的行动。但他仍忍着皮肉被烧穿的痛楚,朝她的影子伸出手去。
正如朝月山下,他识海尽毁,妖丹破碎,朝她的身影伸出手去一般。从始至终,他不过想抚摸她的影子,可他忍着剧痛,用尽全力,却也只能看着她的影子自他指尖滑落。
忽然,那影子在他指尖停住。
他周身的疼痛亦同时停住。
洛渭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自身体中钻出的灵索上覆着一股澄澈冰冷的灵力。
这股灵力隔绝了灵索上焚烧血肉精魄的金符,使得他的血肉暂时摆脱日夜不停的灼烧炙烤之苦。
他的心,他以为已经破碎的心,又在胸膛里剧烈跳动起来。
他拼命地昂起头,瞧见她垂落身侧的手,瞧见她肩上垂落的发,瞧见她修长脖颈上戴着的璎珞宝珠。
宝珠一颗一颗地放着光辉,发丝一根一根地凭空摇动,她的手一动不动,只有透亮的指甲反映着水的波纹。
黑亮的眼眸震颤着,目光中流露出乞怜的神色,痴痴地望着她的手。
“你……你对我有一点爱的对吗?有一点的,一点点,对吗?”
韩纪未曾想到,死到临头,他依旧死性不改地抓着她,问她爱不爱他。
他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几乎是拜她所赐,他居然还问她爱不爱他?
韩纪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道:“事到如今,爱与不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他奋力挣扎着,似乎想挣脱灵索,扑上来吃她的肉。
灵索上的金符即将破开她的灵力冲入他的血肉之中,韩纪目光微动,又将其压灭。
她亦在思考这个问题。
“阿随。”
他挣扎的动作霎时停住。
“你觉得我爱你吗?”
他没有回答。
他张着嘴,黑眸明灭闪烁,似乎在寻找她爱他的证据。
良久,他找到了证据,他颤声道:“爱我……你是爱我的,寄养在养家的时候……每逢生辰你都会来看我……会给我带糖人……寒山山道上,你接住了我,你给我买核桃糖,你给我做衣裳……你给我做衣裳……你还……你还用灵力止住灵索……你在保护我……你当然是爱我的……”
他在肯定她对他的爱,声音却在颤抖。
她爱他,这个他自己说出口的谎话他自己都不信。
韩纪苦笑道:“可我在遇见小猫小狗的时候,也会抚摸它们的毛发,但这并不能证明我爱它们。如今,我亲手摧毁你的识海,粉碎你的妖丹,使你囚于此地,忍受酷刑,生不如死。如果这也能算爱,爱岂不是很可笑?”
他嘶吼道:“你说谎!你是爱我的!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韩纪接道:“可据我所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爱会让人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被灵索束缚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扑上前来。
宛如一条为主人卖命多年却要被主人送上餐桌的猎狗,猝然发狂,冒着被灵索截成两半的风险扑上前来,只为撕咬她的脚面。
黑玉石台开始震颤发烫,石台上方的剑阵骤然闪烁,万柄长剑即刻就要落下,被韩纪抬手止住。
她甚至上前一步,允许他撕咬她的脚面。
可他最终只是昂起首来,黑亮的眼睛布满血丝,颤抖着问她:“为什么不爱我……”
“为什么不爱我……”
“我把心都剖给你了,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
韩纪垂落的右手缓缓抬起。
她忍不住想抚摸他被鲜血染湿的头发,抹去他眼尾血泪,可最终,她的手只是虚虚停在空中。
“我早同你说过,我这个人自私自利,无情无义,铁石心肠。你把心给我,不能得到爱,只能徒增伤心。”
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似乎想教给他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阿随,以后把心给别人之前,要先擦亮你的眼睛。”
语声微顿,复又响起。
“如果,还有以后。”
说罢,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黑玉石台,走出困仙水狱,无论他如何嘶喊,她都没再回头。
像一柄一旦出鞘,就再不会收回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