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喊出了这四个字,其他想要劝解的话都卡在喉间。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韩纪缓缓低下头,伸出舌头,含住剑锋,吞下了剑上血珠。
锋利的剑刃颤抖着割开她的嘴角,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红色的血,从她身体中流出,流到剑上,又被她吞入。
玉决明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敢说些什么,可他必须说些什么,必须做些什么。
他走上前,拽住她的右手,重重一拉,张口想劝解,看见的却是一张极为平静的脸庞。
神谕剑在她手中消散。
她没有流泪,没有蹙眉,眼眸之中也没有半分伤痛。
嘴角被剑锋割裂,反倒在她脸上留下一个诡异的笑容。
玉决明身子一僵,她已从他手中挣出。
她站直身子,继续往山下走去,从头至尾,没有看玉决明一眼。
她走下山,沿着山路一直走,随后沿着大路一直走,终于走到一处集市,人们已经开始忙碌。
白色的炊烟在街头巷尾升起,影影绰绰的人影自韩纪身边走过。
她不闪不避,只走直线,为免她撞到别人,亦避免别人撞到她,玉决明不得不护在她身侧,将每一个可能会与她相撞的人隔开。
“好奇怪,昨天晚上真的刮了大风!我睡在屋子里,听见好大好大的风声,早上起来一瞧,对面山头的树都断了。”
“这风刮得真奇怪,山上树木全倒了,房子倒是一个也没塌。”
“我看不是风奇怪,是前几日来那些仙门的小弟子来镇上发的护宅符咒起了作用。”
“王二,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怎么了?”
“别提了,我的牛飞了,早晓得那符咒那么管用,我就给牛贴了,真是后悔。”
“好啦好啦,人没事就行。”
说话声中,韩纪走向一间包子铺。
眼见她要撞上铺前火热的蒸笼,玉决明赶忙伸手去拦她,却不曾想这一次她居然自己停下脚步。
店家见她浑身脏兮兮,满头血污,以为是躲避灾荒逃难至此的饥民,赶忙将一个馒头塞至她手中,粗声粗气地说道:“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玉决明掏出钱袋,拦住店家驱赶她的手,道:“我们买。”说罢,正欲随便拿点肉包,却见韩纪已经走到脏兮兮的木桌前坐下,连忙改口:“包子每样来十个。”
店家一听,笑得合不拢嘴,追着玉决明的背影问道:“小哥,我们家粥也很不错,光吃包子有点干,要不要也来两碗?”
玉决明头也未回地说道:“来两碗。”
话音刚落,两碗米粥和几笼热腾腾的包子已摆上木桌。
韩纪伸手拿起一个包子,三两口吃完,仍然觉得饥饿。
她又拿起一个包子,三两口塞进嘴里,咀嚼,吞咽,仍然饥饿。
于是她又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咀嚼,吞咽,但仍然感觉饥饿……
玉决明原本见她还能吃得下东西,稍稍松了口气,可见她不曾停歇地吃下将近一百个包子,他不由得开始害怕起来。
“别吃了师姐……”他伸手夺过桌上最后一个包子,粗声喝道,“别再吃了!”
韩纪没有理会他,甚至没有去抢他手上的包子。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木筷往嘴里塞,三两下便将木筷嚼碎,咽下肚里。
她又伸手拿起桌上的筷笼,放进嘴里。
“瞧瞧这姑娘饿得开始啃筷子了!”
“这得多久没有吃饭了!”
茶铺四周已经围满了看客,每一个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盯着韩纪。
眼见韩纪即将将那筷笼嚼烂吞下腹中,玉决明赶忙伸出手夺下筷笼,将包子塞回她手中。
她便重新开始吃包子。
店家用抹布擦着手,站得远远的,小心翼翼地喊道:“小哥,包子……还要吗?”
玉决明心有余悸地看着韩纪,道:“每样再来十……再来二十个。”
店家面露苦色,道:“恐怕没办法每样——”
玉决明忙道:“有多少上多少,钱少不了你的。”
店家听了,皱巴巴的脸上又绽开笑颜,小桌片刻后又被冒着热气的蒸笼摆满。
韩纪依旧在吃包子。
玉决明已经不知道她到底吃了多少个,也不敢知道她吃了多少个,他只希望她能立刻停下来,他甚至想伸手将她打晕,可是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脑海中始终响起都是那天夜里他听见的那句梦话。
“我不能有感情吗?”
“在你们眼中,我究竟是神谕剑主韩纪,还是一个挥剑的木偶?”
忽然,韩纪吞咽的动作停住。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水顺着唇瓣滴落,落进咬开一半的肉馅中。她微微张嘴,一颗牙齿落进肉馅中。
玉决明眼眸震颤,安抚道:“没关系,牙掉了还可以——”
韩纪继续将肉包塞进嘴中。
她的神情却变得很不一样。
她似乎不再感到饥饿。
她咀嚼着那半个肉包,似乎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她吞咽着那半个肉包,似乎在吞咽坚硬的骨骼。
她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吞咽的动作越来越慢。
玉决明以为她终于要落下泪来,连忙抽出锦帕,准备替她擦去泪水,她却忽然矮下身子,捂着肚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开始剧烈地呕吐,开始不停地呕吐,玉决明用尽了仙法,都无法制止她的呕吐。
她几乎将吃进去的一百多只包子一口气吐了出来,她跌倒在肮脏的呕吐物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弯曲着,抽搐着,继续呕吐。
任谁也想不到,任谁看了也会惊奇,那么单薄瘦弱的身体,居然能一口气吐出这么多的东西。
围观的百姓都被这一幕吓傻,不少人已皱起眉头,被恶心得干呕起来。
“老刘,你的包子是不是不干净?”
“天地良心啊,我……我可是小本生意……你别乱说……”
韩纪继续呕吐着,她已经将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她开始吐血,吐出那些她喝下去的血,吐出被稀释成淡红色的血。血色之后,便是褐色,那是她白日里服用的药,她一口一口地吐着,控制不住地吐着,可她已没有什么好吐出的东西了,她开始吐胃里的酸水,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
围观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很多人再忍受不住,捂着胸口,奔到一旁的绿树之下,弯腰呕吐。
韩纪还在呕吐,她开始呕血。
呕她自己的血。
她一口又一口地向外吐着。
那摊肮脏的,污秽的呕吐物顷刻间被通红的血染成黑色。
终于,那抽搐的,不断呕吐的身子停住了。
她摔在糜烂的呕吐物中,像是其中之一,仿佛她最想从身体中吐出来的,是她自己。
血腥味,包子的油脂味,面皮的甜味,酸水的苦味,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组成一种腐烂的臭味。
玉决明想伸手将她从呕吐物中扶起,却感觉到自己的胃开始剧烈地抽搐,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干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