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于曼默默想着,并没有告诉孟影安这件事。
“审判开始后。你的言语、表情、念头都将暴露在无数‘观众’的审视之下。”
“在这里,‘心口不一’是重罪中的重罪。”
审判庭能洞察一切谎言——言语的虚伪、行为的掩饰、意图的欺诈……无所遁形。若被判定为欺骗审判长,或者无法获得足够观众的认可……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人投下反对票——
他停顿:“抹杀。没有上诉,没有第二次机会。”
屠于曼微微一笑,危险而充满兴味:“有意思。”她挑眉,目光扫过孟影安,“为什么巫与月和纪绫珠不和你一起进来?”
聊到队友,孟影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温和。
“纪绫珠早年已被审判庭审判过,无法再入场。”孟影安解释,“巫与月因与巫与云命运相连,巫与云被审判过,她沾了审判的气息,被规则判定为间接关联者,同样无法入场。”
屠于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你倒没被审判过。”
孟影安回以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也许是因为我运气好。”
“是吗。”
“抹杀”是悬于屠于曼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回忆的过程充满压迫、窥视与精神折磨。
被无数未知存在审视、评判,命运部分掌握在“观众”手中,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屈辱感的过程。
屠于曼这么想着,眼睛里已经藏上火气,外人看不分明。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何况是屠于曼。
“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孟影安问道。
屠于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眼神在通道两边漂浮的记忆球上扫过。
屠于曼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些过去对我来说有点奇怪。”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是在看别人的人生。”
孟影安知道她这种异样感的来源,但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假作真时真亦假。”
“什么?”其实屠于曼听清了,只是孟影安突兀地这么一句让她下意识反问。
“审判庭的严苛规则和“洞察一切”的能力,是唯一能彻底扫描、定位并祛除“外来意志”的力量。这个过程十分痛苦,如同刮骨疗毒。”孟影安笑了笑:“听起来不是一个坏东西,对吗?”
屠于曼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深意,抬头对上一双复杂的眼睛。
屠于曼:“我知道了。”
仍然需要继续走下去。
屠于曼向下一扇绿门走去,突然停步回头,锐利的黑色眼睛审视地看了孟影安片刻:“看好他们。不要让他们跟着我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居然很熟悉,只是当前把他们落下的人是屠邈。
孟影安心头微动,看着她逐渐和记忆里那个名为“屠邈”的影子区分开来的冷硬侧脸,笑了笑:
“遵命。”
既然审判长暂时还没有出现,屠于曼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这个违和感的来源。
屠于曼推开了下一扇斑驳的绿铁门。
门后,空无一物。只有更深的虚无,光线仿佛被吞噬。
她踏进去,身后的门无声合拢、消失。没有退路。她不需要退路。
收刀。前行。
屠于曼站在纯白通道里,记忆碎片狂乱飞舞,渐趋模糊。
她脚步骤停,盯住其中一片:童年的自己正踢着一颗灰扑扑的石子。画面闲适,却让她本能皱眉——不像她。
石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滚来滚去,撞上门又弹回来。屠于曼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影像,画面就晃动起来,像水面起了波纹。
下一秒,童年屠于曼身后,突然冒出了一个惨白的长条伪人,正东闻闻西嗅嗅。
屠于曼瞳孔一缩。伪人?怎么会在这儿?
这东西居然蛰伏在她童年记忆的角落,这是什么情况?
那长条伪人如影随形地跟在童年影像后,头部高频摆动,贪婪地嗅闻着空气。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她?找过去的她?还是此刻站在这里的她?屠于曼脑子飞速运转。寄生兽和伪人存在已久不假,但如此之早、如此之近地出现在她身边…这绝非偶然。
事情因为伪人的出现变得诡异起来。
而且屠于曼发现,画面里的伪人好像看不到“屠于曼”。
它跟在“屠于曼”周围,探查无果后灰溜溜离开。童年的“屠于曼”自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边存在过一个这样的怪物。
孟影安之前提到审判庭的“洞察一切”能力,能扫除“外来意志”。
屠于曼心里一咯噔,这所谓的“外来意志”,难道是副本生物?不对,逻辑上说不通。
要是异教徒呢?
巫与云说过,现实里寄生兽和伪人的活动,背后都有异教徒的影子。屠于曼作为屠邈的女儿,战神计划的执行者,被异教徒盯上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异教徒掺合了进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孟影安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
屠于曼瞬间察觉到了玩家低调行事的真相——因为玩家阵营里有坏人。
屠于曼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瞒下了路卓菲的事情。她觉得有必要把杀了简丽莎和白通海的事情更快提上日程。
她摸着下巴,心里琢磨着,原来副本里还有这种“外来意志”,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己的记忆好像被人动过手脚。
屠于曼的记忆还在演绎,思绪翻涌间,影像流转到她打开绿门。
屠于曼不想再看一遍,抓向身边飘过的一团灰色记忆球体,指尖用力一捏。
“噗嗤”一声轻响,那球体竟像腐朽的泡沫般碎裂消散,连点残渣都没留下。
记忆……竟如此脆弱?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指尖,心里一阵恍惚。
就在这时,通道内旋转的记忆流不受控制地加速,影像飞速流转,再次停在那扇刺眼的绿门前。
刚刚动手没有起作用。
绿门是她“记忆中”对老妇人恨意爆发的起点,是不幸和不堪的意象。
屠于曼厌恶地别开视线,然而,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剧毒的恨意,却如同被捏碎球体释放出的毒雾,不受控制地汹涌反扑上来!
这恨意盘踞在“城市冢”深处,尖锐、蛮横,浸透被遗弃的荒芜感,底下却翻涌着一种被精心植入、刻意煽动的愤怒——屠于曼被迫共情了。
这感觉……不对。
太浓烈。太刻意。
像是有人拿着蘸满仇恨的刷子,在她的灵魂上粗暴涂抹——这根本不是她心底自然滋生出的情绪。
察觉到了这个副本的破绽,她闭上眼,不再抗拒,而是强迫自己沉入这股恨意的核心,仔细“品尝”着这份恨。
冰冷、尖锐,带着被遗弃的荒芜和某种被操控的愤怒。
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
“过往是假的。”
屠于曼嘴角瞬间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指关节用力到泛白,青筋都冒出来了。她猛地转身,果然,一扇全新的门,无声无息地矗立在前方。
直觉告诉她,终点到了。
直觉在她血液里轰鸣:这就是最后一扇门。
屠于曼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门内,并非记忆的回廊,亦非预想的过去。那里只有一片吞噬万物的纯粹虚无。
在这无垠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深渊中心,悬浮着一个由千丝万缕、搏动不息的血线编织而成的人形轮廓。
千丝万缕,细密如血管,闪烁着介于生命与诅咒之间的暗红光泽。
嗡——
屠于曼的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这些丝线……这不是,她在阳明一中的时候,在自己身上看到的景象吗?
千丝万缕,此刻竟撑起了一个人形。一个静默的、等待着的轮廓。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屠于曼。
命运早已预留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