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辀倒也真的听话,顿住了脚,等她与自己并肩后放缓脚步。
慕雩兮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难道...他有些喜欢自己了?不行不行,不能这么想,万一不是...
“你,知道我在跟踪你?”慕雩兮抬首望他。
“好玩么?集市。”云辀答非所问。
“你觉得好玩么?我看你玩得不亦乐乎。”
“嗯,还不错,许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慕雩兮再次跟呆鹅似的,愣在原地,他今日果然有些怪异,内心的小种子随微风而长,渐生枝芽。
“那你觉得什么最好玩!”
“吞刀吐火。”
“这有什么稀奇,我府上的能同时吞五把剑呢!还能吐出虎样子!你没见过吗!”刚问完慕雩兮就后悔了。
“嗯,没时间去集市。漉儿都是临家远亲带去玩的。”
慕雩兮想起他方才那副好奇样子,心里没来由地泛酸——谁承想朝廷重臣,竟会露出那般稚气的神情。
“你今日心情不错?”
“到了。”
慕雩兮顿步,临水而建的茶肆孤立岸头,木栏雕花,檐角悬着半幅素色茶旗,被秋风拂得轻扬,却无半点声响。
四下无闲杂人影,河面上连只小舟都没有。阶前铺着浅褐竹席,素面原木的案几,摆着青瓷茶盏与小炭炉,炉烟袅袅升起,只闻见一缕缕清爽的茶香。
“不愧是云大人,行事这般周密,生怕沾染上我这等女子,名声变坏了是么?”慕雩兮赌气坐下。
云辀对她的冷嘲热讽并无回应,转身拿了几盘精致糕点放在席上,随即坐下,给她倒茶。
糕点甚香,慕雩兮见他用心的份上,赏他面子,吃了几块,又喝了口爽口的茶水。
“所以,你早知道我跟着你了。”
云辀放下茶杯,“是。”
“那你怎么不戳穿我?”慕雩兮傲娇道。
“你想看便看,我就是一穷书生,有什么不能看的。”
慕雩兮噎住,好家伙,他还记仇了。
“那你是故意引我来河边的!”
“是。”
云辀淡淡看向她。
“你究竟要说什么?如果是我不爱听的,你就别说了——”
“慕姑娘。”云辀打断她。
他神情无比认真,“姑娘垂青,在下不知何德何能。只是姑娘眼下这份心意,怕不过是新鲜罢了,也添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慕老将军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我这等寒窗苦读的穷书生。朝廷里风云变幻,我无根无基,哪日身死何处,亦未可知。慕家门楣何等贵重,姑娘理应有更好的归宿。在下……配不上姑娘,也从未对姑娘存过半分的念想。”
慕雩兮嘴角噙笑,笑中带着些自嘲。
“果然...我就问你,这是真话吗?”
云辀点头。
慕雩兮“蹭”的眼泪坠落。
“我……从未这般喜欢过一个人。也不知你究竟有什么好,值得我这样惦记。可我只知道,方才见你那副呆傻模样,我心头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疼得厉害。初见你时,也说不上缘由——你不过是恰好长在了我的心上。你的为人,我早已打听过,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判断。你说梁京没有如你这般认真、负责、正直的男子么?自然是有的。可那些,我统统不喜欢。我便喜欢你这样——话少的样子,为妹妹操心的样子。我素来散漫,从不知牵挂为何物。可遇见你之后,我竟……竟生了成婚的念头。”
慕雩兮泣不成声,“也许,是你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你转变心意的女子...”
云辀垂着眼,看似无动于衷。可就在她说到“成婚”二字时,他端茶的手微微一滞——极轻极快的一下,若非茶盏里漾开一圈涟漪,几乎无人察觉。
“对不起。”轻飘的声音钻进慕雩兮的耳朵,变成了利刃,剐她的心。
慕雩兮一把拭去泪水,红红的眼睛对上沉静的云辀。
“你……你且好好护住自身。漉儿那边,我自会替你照拂。可兄长的位子,无人能替。你不能因为无妻无儿,便与天子硬碰硬地对着干。云辀,将来若你娶了妻,定要瞒住了——我相信你做得到。千万……莫要让我知晓。我怕我……会做出令你厌憎的事来”
慕雩兮猛地站起来,神情有些恍惚。
云辀不忍再看,低头喝了一口这辈子唱过最苦的茶。
茶盏还握在手里,攥白的骨节忍着又忍。
四周很静。河风穿过茶旗,拂过空荡荡的竹席,连炉中余烬都冷透了。
他缓缓松了手,茶盏歪倒,残茶沿着木纹淌开,他也不去扶。那一点凉意浸上指尖,竟也觉不出什么。
她方才哭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泪,他竟想替她擦去恼人的泪晶。
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剜去了一块。不是痛,是空。风一吹,前后透亮。
他慢慢伏下身,肘撑在案上,额头抵住交叠的手背。脊背还撑着,不肯弯下去,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慢,仿佛稍一用力,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就要碎个干净。
茶肆外,河面上终于驶过一叶小舟,船桨划开水波,又合拢。
第二日朝堂之上,天子亲下赐婚之诏,将慕雩兮许配与辅国大将军赵崇义。
霍擎北斜睨向身后,只见云辀面沉如水、毫无波澜。
而慕老将军却是喜形于色,眉梢眼角都掩不住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