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书中一张边缘磨损、微微泛黄的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上是个不算年轻,估计三四十岁的女人,眉眼温顺,笑容非常好看,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眉眼依稀能看出余星童的影子。女人穿着朴素,背景是一个老房子。
顾乐捏着照片,指尖冰凉,从心底到口腔瞬间弥漫上一阵浓烈的酸腐。
这就是余星童的妈?
果然漂亮啊,和余根生两个人五官都好看,甚至很有夫妻相,怪不得能造出这样好看的孩子。
想起余星童明亮的眼睛,顾乐不由将照片捏得更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父子俩回来了。
余星童跑去卫生间洗漱,而余根生一推开门,就看到站在自己卧室中央的。
昏暗中,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愕取代,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又硬生生顿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顾乐缓缓转过身。客厅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她侧脸轮廓,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她没有说话,只是捏着照片,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拖鞋敲击地面声音忽然那么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余根生的神经上。
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水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股挣扎的味道。顾乐非但没有退,反而更近一步,几乎要贴上他汗湿的T恤。
“叔叔。”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明明比余根生矮不少,却仿佛居高临下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余根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太近了。他甚至可以看到一侧光线下顾乐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的呼吸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少女的香味,叫他快要受不了。
顾乐忽然抬手,把照片用力拍在他胸上,继而猛地攥住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指下被抓成一个狰狞的圈。
顾乐用力将他狠狠往身后一掼!
“砰”的一声。
余根生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只是顺着她的力道,更深地陷进那个由门框和她的手臂一起组成的狭小囚笼里。
他被迫低下头,视线与她那双翻涌着怒火的眸子撞在一起。
顾乐顺势欺身而上,一条腿的膝盖甚至微微顶进了他双腿之间的空隙,将他彻底钉死在门板和自己身体之间。她强势地侵入余根生急促的的呼吸范围,将照片从他胸膛上一点点往上滑,最终遮住他的鼻子和眼。
有点喘不动气了。余根生身子甚至微微发颤。
他被照片挡住了眼睛,但不用看他也知道照片上是谁。
“这就是余星童的妈?”
顾乐问,声音压得更低,她的目光在余根生唯一还漏着的嘴巴上逡巡。
他的双唇微张,上下开合,唇色和形状在昏暗的夜里极为诱人,可惜是个哑巴。
“品味够独特啊,叔叔,”
她刻意拉长了叔叔两个字,充满恶意。
“原来你喜欢年纪大的啊……”她的指尖戳了戳余根生的唇瓣。
“你那时候也就二十出头吧,还是不到二十?跟一个快四十的女人搞在一起?”
余根生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从脖子到耳尖红得像烧红的烙铁。他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痛楚、还有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他想解释,但顾乐禁锢得他动弹不得。
他必须解释了。
顾乐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抵抗,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将他拉得更近,她讲照片拉下,贴近余根生的脸,近到能看清他额头无助的汗水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这悲恸非但没有让她心软,反而火上浇油。
“就这么想她么?你很难受?”
她冷笑一声,双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吐出的气息灼热又带着剧毒:“她是死了还是跟人跑了?”
顾乐故意用恶毒的字眼刺他,“让你……像条丧家犬一样,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
“丧家犬”三个字字被她咬得又轻又重,带着赤裸的羞辱。
她的指尖轻划过余根生滚烫汗湿的颈侧皮肤,激起他一阵细微的战栗,“……叔叔,你真的忘不掉她么?那我是什么?我不允许我的东西不干净过。”
这些话仿佛岩浆,烫得余根生快要皮开肉绽。
狭小的空间里,触手仿佛堵住了他身体每一处孔。
顾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侵略,两人身体紧贴,力量悬殊却又形势倒转。顾乐以绝对的姿态压制着他,而他看似高大,却只能隐忍承受。
几秒死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余根生那双总是温顺沉默的眼底,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撕裂后沉痛到极致的荒凉。他的手慢慢拉过顾乐指间的照片,看了眼照片上的女人,随后用尽全力从兜里掏出手机,缓缓打字:
[ 不是前妻,也不是前女友……是我妈。]
看到亮起屏幕上的字后,顾乐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
空气死寂。
她猛地收回撑在门框上的手,骤然后退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甚至不敢再看余根生那双沉痛的眼睛,狼狈地别开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余根生,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屋,脚步慌乱踩在楼梯上,声音仓皇远去。
余根生站在原地,呼吸仍未平复。
他后背还抵着冰冷的门框。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母亲和余根生的照片,用粗糙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空气中,只剩下顾乐发尾的余香和他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顾乐不喜欢不干净的东西。
他……干净么?
余根生脱掉衣服,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和看似正常却怎么也走不好的右腿。
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生就好了,如果他是个健全人就好了,如果他早生几年就好了,如果他和顾乐一样还在上学就好了……那样,他是不是就可以像谢远程一样自信又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边了呢?如果那时候她还喜欢谢远程,他应该会争取吧……就算会被人说撬墙角也不至于没底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远望着,奢求着,当一个不被轻易抛弃玩物。
他心甘情愿,却胆战心惊。他不是因为玩物的身份而害怕,而是怕她总有一天会丢掉自己这样不堪且残废的玩物。
就算丢掉……能不能留久一些呢。
他心底长出绝望藤蔓。
可顾乐方才把他按在门上时说的那些话又让他心里有了一丝不该有的希冀。
她在意他有过孩子,她在意他曾和一个女人结合。
尽管他清楚顾乐心里的不是嫉妒或吃醋……而是对所有物的占有欲。
玩物就该有玩物的自觉。
她只要漂漂亮亮站在那儿就好,他会洗干净自己,俯首帖耳献上灵魂。而她不必知晓他来自何处,更不能沾染他身后那些潜藏的脏。
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她已经把手伸进他的一切,也包括过往,和她并不需要的、他自己的将来。
所以,他一定要告诉她,她在乎的那方面,他是干净的,从未被任何人沾染过。包括他的身体和他的心。
余根生对着窗户抽了根烟,只抽一半就摁灭。
他走出房门,正巧碰上洗完澡裹着浴巾的余星童。
“爸爸,你和顾老师到底怎么啦?刚才你们吵架了吗?我在卫生间都听到了,你们声音好大,在说什么呀?”
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余根生摸了摸他的头发,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 没有吵架,爸爸不小心把顾老师的画弄坏了,等下就去道歉。]
“哎呀爸爸!”余星童惊呼,“你好笨!顾老师画得那么好,你怎么能动她的画呢!”
余根生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 是呀,爸爸太笨了。]
……
给余星童擦干后,余根生提着一壶水轻手轻脚上楼。
到顾乐门前,他站了很久才敲响。
里面没有回应。
他静静立着,月光从一旁的书房窗户洒下来,落到他脚边的地上。
良久,里面传来一阵窸窣。
顾乐猛然把门拉开。
她眼中的戾气与疯狂已经褪去,头发凌乱,宽大的睡衣微卷着边,即便有些心虚依旧居高临下瞪着他。
余根生晃了晃手里的水壶,手在嘴边比了比,问她要不要喝点茶。
顾乐对上他被欺侮后依旧不沾任何埋怨,仍波光粼粼看着她的眼,心里骤然滑上来一股痒,密密麻麻传遍全身。。
她收回舌尖上呼之欲出的“不”字,转而出人意料地开口:
“有酒么?”
余根生表情空白一瞬,旋即温柔笑笑,点了点头。
如果顾乐是触手上长着硬刺的怪物,那他就是能包裹一切尖锐的密实。
夏夜或晴或雨。他只觉得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