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听到这个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于是急忙起身，转过头，就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爸。”她轻轻叫了一声，“您怎么过来了？”

“你都来了，我能不来吗？”刘臻说着，狠狠瞪了二舅子一眼，随后将情绪收拢进那副虚假的皮囊，淡淡冷笑，“你骨头长硬了，我说的话都是放屁，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对吧？”

“瞧您说的，我就过来看看……”刘湘心里没什么底气，声音越来越弱，尤其在被她爸瞪了一眼之后，立刻怂怂地垂下脑袋。

刘臻皱起眉，本要再教训两句，就听杨戬飞快插嘴：“瑶池金母天人五衰了。”

刘臻眼皮一跳，“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向二舅子：“谁干的？”

杨戬眼珠向上一瞟，刘臻秒懂，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起来。

“瞎乐什么。”杨戬苦着脸说，“玉帝金母乃天地秩序所在，殒了哪个都会提前触发大天劫。”

刘臻抱起肩，表情冷漠：“那就换两个新的上去，又不是第一次，何必大惊小怪。”

这话出口，杨戬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刘湘赶紧出声打圆场：“多大点事儿，不就是找到七位公主，取回裹着七情丝的金母本源么，我抓紧时间办，争取三百年内叫金母重焕生机。”

刘臻闻言，倏地沉下脸：“好大的口气！知道七情丝是什么嘛，就敢夸下如此海口，不怕叫罡风闪了舌头！”

刘湘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可是欲界之主，那玩意儿本就是我的……爸，爸您别揪我耳朵！我小心一点儿还不行吗，放开！”

刘臻气得俊脸煞白，掌心出了点汗，有股湿凉之气：“欲界之主？我看人家拉磨的驴都没你这么蠢！”

刘湘连连求饶，无声地说出一组数字，继而用唇语道：“暂估的功德值，实际到手只多不少。”

刘臻手一松，顺手揉了揉她发红的耳垂，转而攥紧她消瘦的肩膀：“真的？”

刘湘一点头，小声道“这种事上，我从不说谎。”

刘臻眼睛一亮，但旋即，又灭了下去。

父亲的本能令他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松开攥着她肩膀的手指，低声询问：“有几分把握？”

刘湘觑着他的神色，硬着头皮吹大话：“七成。”

身后的杨戬“噗嗤”一声，压抑着笑意看向一脸无语的便宜妹夫。

“真的是七成。”刘湘心里虚得要命，面上却要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为了逼真，她甚至抓起她爸的胳膊，使劲儿摇晃，“您就信我这一回，绝不会叫您失望。”

难得见闺女这般撒娇，刘臻在沉默中勉强一笑，权资鼓励。

刘湘顿时舒了口气，转身去问她二舅：“逃去人间那几个货，舅姥爷说要怎么处理了吗？”

杨戬“啧”了一声，愁眉苦脸地摆手：“事发突然，祂还没来得及下指示。不过那几个都是下界的绝顶霸主，想要捉拿并非易事，更别提还有地府在逃恶鬼尚未清剿干净，若叫牠们同流合污……”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下来，望向刘臻：“来都来了，帮个忙呗。”

刘臻与他四目相对，并没明确拒绝，也没痛快答应：“帮忙可以，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你得拿东西与我交换。”

杨戬听完翻了个白眼，无力地摊开双手：“你当是在咱们那呀，这边的我就是个别钥匙的使唤丫头，要什么没什么。你看上哪个，自取便是，我绝不阻拦。再不然，你直接去太微玉清宫找玉皇大天尊，相信只要不过分，祂都能满足。”

刘臻无声地笑了笑：“祂要找我早找了，轮得到你空手套白狼？”

杨戬露出一抹假笑，正待反唇相讥，就听刘湘插嘴：“那三清四御不是挺闲么，就不能动一动了？”

闻听此言，杨戬、刘臻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刘湘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赶紧扬起手掌敲敲脑门：“瞧我这脑子，要封建迷信为人民服务，这不是扯淡么。”

“你清楚就好。”刘臻笑意不达眼底，“一时的脑雾可以原谅。”

“不过这话最好放心里，尽量不要说出口。”杨戬与刘臻的声音再度重合，沉郁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欢快，“胳膊拧不过大腿，审时度势才是正道。”

“知道啦。”刘湘傻笑着点头，表示再也不会犯这种脑抽错误，“我也是担心则乱，毕竟没人管的话，人间……”

“不是挺好吗？”刘臻笑着打断她，瞳孔里闪烁着危险的光晕，“不到穷途末路，便不会倾其所有，不顾一切。”

刘湘秒懂她爸话里深意，眼角眉梢都在发颤，几乎是立刻回过头，看向自家刚直不阿的二舅，生怕俩人一言不合直接动手。

这种事，她小的时候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清源妙道真君端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对便宜妹夫的话充耳不闻，倒是见外甥女看过来，对她挑起个耐人寻味的轻笑。

刘湘松了口气，刚要开口给她爸打个圆场，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穿刺般疼痛，紧接着，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在天旋地转中晕死过去。

“湘儿！”

杨戬蹭地起身，却见刘臻一脸平静地揽过女儿，在她眉心处点上一道金色铭文。

杨戬瞪着眼看了那铭文半晌，重新坐回原位，舌头顶住后槽牙，似笑非笑地道：“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刘臻撩起眼皮，声音没有丁点起伏：“主要是你舅舅的算计，祂说只要湘儿熬过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

杨戬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就这么信祂？”

刘臻低低冷笑，一双利眼犹如狩猎凶兽，沾血带煞，好不恐怖。

杨戬看着疼到缩成一团的外甥女，眼睛发酸：“那些原是你造下的孽，不该由她来偿还……”

刘臻不耐烦地截断他：“没什么该不该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更何况本也是她的力量，这一次亲手取回，就当时为以后打样了。”

听到这儿，杨戬愣住了，眉心皱纹深了几分：“所以同源说是真的？那三妹也……”

刘臻不等他说完，狠狠瞪了一眼，杨戬立马闭嘴，身体摇摇欲坠。

这时，刘臻随意捋了捋刘湘稍显凌乱的鬓发，找了个软塌塌的绣垫，塞到她僵硬的脖颈之下，轻轻哼唱起一首古老而神秘歌谣……

***

另一边，刘湘被迫昏迷的神识听到熟悉的歌谣声后缓缓苏醒，然而一睁眼，眼前一片漆黑。

她不知道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就像不知道为何突然昏阙一般。

“功德，我的功德……”

她艰难地从黑暗中爬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到处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