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宫四处陈设着珍珠玉器,莹蓝的光泽润泽整座海底神宫。张风华自请留下照顾伏意,而阮长风等人顺着一道灵力的指引,前往藏书阁。
既是神宫,每一处都极其气派,哪怕只是匆匆路过便能看见奇珍异宝无数。透明晶莹的穹顶倒映出宫外鲲鹏的身影,光影迷离美得叫人心惊。
如此美景,众人却都是无心观赏的。阮长风作为大师兄和牵头人,他站在最前面,在距蜃毒一步之遥处停下,回头仔细看过每个师弟师妹的脸,释怀一笑,道:“早在我碎道那日起,我就在期盼有一日我能有机会解开这个结,若是解不开,死在心结之中我亦是心甘情愿。诸位,若我失败了,不必管我,继续前行就是。”
顾元香听完,比起凌浅越和庆钰的沉默垂首、玄易的感同身受,她满脑子都是愤怒,失了两魄后她所有的情绪都变得更加浅薄遮掩不住,顺手就举起拳头来,哐哐砸在他身上。
静谧安宁的鲛人宫内,四面八方都回荡着顾元香的怒吼声:“我们来救人你存心来送死是吧!阿珠都说了没本事别进,你死了不是拖累伏意姐吗!?”
阮长风抬手按住她的拳头,眼神却是藏着温情和无奈,安慰她说:“在同心村,我也没什么大用处,换任何一个人来都能做得比我好。元香,我不想一直作为废物活下去。”
顾元香闻言,总觉得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她圆润漂亮的眼睛里染上红意,有时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修士总比什么道义信仰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她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可是能不散为什么非要散?
凌浅越看出她的气愤,伸手将顾元香揽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大师兄,你先进去吧。”
阮长风同样笑着同浅越点了点头,转身走入一片浓密的蜃毒雾影里,再看不见他的背影。如此,凌浅越才松开顾元香,望着阮长风最后消失的位置喃喃道:“元香,你入门晚,你遇见大师兄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所以你习惯了,你认为他可以一直这样。”
闻言,元香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凌浅越和庆钰,而后听见庆钰说:“我从前最崇拜的人就是大师兄了,在伏意出现之前,他是无情道集大成者。提起他的名字,修界都默认他会是灵剑派下一代的掌门人。”
换做是从前,阮长风也不会鄙夷贪生怕死胆小怕事的修士,但那个人万万不能是他自己。
“大师兄现在看起来每日都活得轻松,其实他痛苦了很多年,师父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办法让他敞开心扉,他也没有勇气逼自己一把。”庆钰盯着逐渐蔓延而来的迷雾,“阮长风,早就应该振作了。”
话音甫落,庆钰一脚跨进雾中,他的气息也霎时间被刺鼻的腥味吞没。
凌浅越温柔一笑,揉了揉顾元香的脑袋,安慰说:“没事的元香,大师兄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呢。”
她紧随其后进入蜃毒之瘴。
只剩下玄易和顾元香面面相觑。
“在同心村,他一个人就可以解开一道阵眼……阮长风不是个不自量力的人,他既有心,我们安心就是。”玄易虽说着宽慰人的话,眼里却始终凝结着一团化不开的愁云,惹得顾元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下次安慰人的时候能不能装得自信一点呢?
“我知道了!再说了,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你们都看得那么开何必都来劝我,搞得好像我很舍不得他一样。”顾元香骂骂咧咧地大跨步走进毒瘴中,身为西域的小毒王,她当然是不把这点毒性放在眼里的。
玄易孤身一人立在冗长的一条水晶长廊里,他回头看来时路,心口巨石重如千斤。
罢了,若是连天命剑主都要遭殃,他也不认为修界的其他人能够独善其身。
浓雾的迷障中,阮长风一跨入便觉得四周空旷再无声响,前后左右皆是寻不到出路。他每一步的足音都回响在偌大无边的秘境中,声音比他走的更远,可始终被一道无形的隔阂给打了回来。
阮长风思及此处只是低头笑了笑,他知道有些丧良心的迷障就是喜欢把人的身体拖到极限,如此他眼前的事物真假难辨,哪怕是外人闯入营救,陷入迷障的人都会因极度的疲惫而敌我不分。
他猜想这蜃毒也是如此,一屁股坐下,再深呼一口气抬头,正准备好好冥想一番,转眼便见自己已经身处一片热闹的集市之中。甚至这集市是何处,他心里一清二楚。
早就准备好的心结猝不及防地被展开,阮长风不自觉地有些紧张和不安,而他心知肚明,自己心里更多的是期待。
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即将也要出现了?
阮长风捏起桌上的一杯茶,借喝茶平复自己躁动的心情,他坐在茶摊上许久,看着面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被他搁浅的回忆随之慢慢涌现,许多被他故意封存的过去都一股脑地被剖开来摆清楚。
他认识这是永州朱雀街,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和他妹妹一起。
他从小捡来,被他养大,和他亲如一体的妹妹。
阮长风想起那张明媚活泼的笑脸,他的思绪突然被扯出很远。
“哥哥!”一声久违的呼喊,把阮长风数年来的心防顷刻间破得粉碎,他赶忙转过身去,熟练地张开双臂,把奔来的妹妹揽进怀里。
阮长风一下子说不出话,他定定地看着阮佩瑶灵动又漂亮的眼睛,一点不像是他因毒瘴幻觉而想象出来的。他的听觉、视觉、触觉,似乎都没有背叛他。
阮佩瑶被哥哥这样紧地抱着,一时之间有些脸红,却只是用手肘拱了拱阮长风的胸膛,稍稍推了一把,小声道:“哥哥你怎么了?”
阮长风摇摇头,拉着她的手腕,认认真真地端详着这张脸。因为心伤,因为碎道,他日日夜夜不敢面对,以至于数年过去,他的刻意回避让他已经想不起妹妹佩瑶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只记得自己的妹妹很明艳,如一朵盛放的牡丹花。
如今这张脸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阮长风心里不可能没有丝毫的震颤。说是毒瘴,他除了心情大起大落,倒是没有任何的不适。
阮佩瑶不在意哥哥拉着她左看右看,时间一长觉得烦了,便伸手拽住阮长风的袖子往集市上逛去。朱雀街位于永州最为富庶的地带,白日里街边什么样的小玩意儿都有,佩瑶不过还是个聘婷少女,路上看见漂亮的首饰便走不动道,看见新鲜的吃食总要尝一尝。
阮长风自然是别无二话,比起给师弟师妹花钱的抠搜,他在朱雀街的那些年可以算得上是大手一挥恨不得给佩瑶包下半条街。
整条街的人流去去停停,阮佩瑶向来对哥哥之外的人毫不关心,直到她要拉着阮长风回家,被一人堵住了去路。
“佩瑶?”阮长风听见声音便知道来者何人,脸色莫名地阴沉几分,一伸手将妹妹拉了回来护在身后,挺身与那人对峙道,“张公子,别来无恙啊。”
阮佩瑶略有惊喜,小眼神瞄了一眼腕上哥哥的手,安安心心地躲在阮长风身后,她耳朵贴着阮长风的背,顺手在后面玩着哥哥的头发。
阮长风极度不想面对这个张泉意,世俗的富商之子偏偏一见钟情看上了他妹妹佩瑶,见色起意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硬要挑张泉意的错处,实在对方又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因而骂也不是跑也不是,生活在同一坊中总得维持些体面。
“张公子,实在不巧,我们兄妹还有其他安排,先行告辞了。”阮长风说罢便要带着妹妹离开,却不想被张泉意拦了下来。
张泉意出身永州富户,长相俊朗为人端方,永州大半人都识得他,他这一出手动静一大,四面八方的百姓便自发围了过来,不过是为了看热闹。人群层层叠叠地把他们三人围住,佩瑶肉眼可见地尴尬又慌乱。
女儿家的小动作全都落在阮长风眼里,他只觉得这人冒昧,冲撞了他妹妹而不自知。若是真的应了张泉意所求把佩瑶许给他为妻,佩瑶往后也不见得幸福。
阮长风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沉下脸来理论道:“张公子这是何意?我不同意将妹妹许配给你,你便不让我走了?你拦得住我吗?”
阮长风话已出口,握拳时忽又想起自己修为尽失,没忍住紧拧了拧眉头。他记得上次在永州,他就是把张泉意和他的家丁揍了一顿逃出生天,如今没有武力护体,他又要怎么保护佩瑶?
阮佩瑶被哥哥拉着,可她也并不害怕张泉意,见哥哥吃瘪才肯站出来和他面对面说几句话。
“张公子,我确实对你毫无男女之情,请你不要再纠缠我了。”她虽然年纪轻几岁,张泉意倒是真的很喜欢她,和她讲话的语气都要柔和几分。
为不想坏她声誉,张家公子一个眼神,身后跟着的护卫便四处撒了钱,让围观的一众百姓散去了。
张泉意微微笑着,一展折扇,颇有世家公子的雅致从容。他说话稳重,字字句句都落在阮长风心坎上:“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冒犯姑娘,不过是想同阮兄说几句真心话。”
婚嫁之事,他不想回避阮佩瑶本人,他也知道佩瑶现在还不喜欢他。
张泉意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夫婿,看清这一点,阮长风堵在心里的那股不爽才好受一点,终于愿意费点时间听他讲话。
张泉意压低了声音,客客气气道:“阮兄有所不知,俗世与修界总归是不同的。凡人寿命短暂,佩瑶如今已经快要过了议亲的年纪,若是再不谈婚论嫁,总有些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话说一半,阮长风已经不爽地打断他:“世俗流言罢了,我妹妹就算不嫁人我养她一辈子又有何妨?!”
张泉意面上看不出一丝不悦,照旧微笑着点了点头:“诚然,阮兄与佩瑶兄妹情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修士,你隔三岔五还要回宗门操持庶务。佩瑶没有灵根,她注定是个平凡人,你却把她带在身边像个挂件。你回灵剑派,就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等着你,你回来了你二人便寸步不离。”
讲到此处,张泉意不禁冷哼一声,这冷嗤声不由让阮长风直冒冷汗。
“你走的那段时日,佩瑶被说了些什么,她日日上街面临着什么样的闲话,你不知道你也没了解。只因为我与佩瑶走的近了你就十分不喜?”张泉意微微摇头,叹了口气,俊秀的面容染上几分难言的无奈。
“阮兄,你一走,街坊四邻都在说,佩瑶如今未许人家,而所有求亲的公子都被你一力阻止……皆是因为你对你的妹妹心存男女之情!”
阮长风闻言如遭雷击,他不知道他的爱护会给阮佩瑶带来这样的风言风语。街坊四邻有多嘴碎,凡人的恶意有多纯粹,他多少都知道。张泉意是儒雅之人,有些难听的话难以宣之于口,不代表阮长风想不到。
毁了妹妹清誉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张泉意无视他的木讷呆滞,认认真真地向他行了个礼,道:“不论阮兄如何想我,我对佩瑶的确真心,你可随意用仙门的法子测试我,张某不惧。话已说清,恳请阮兄再次考虑我与佩瑶的婚事。”
张泉意说完便离开了,留下阮长风呆愣了半晌,带着妹妹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