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琮回到院中:“阿嫂名讳呢?……这么问可曾冒昧?”
杜嫂哈哈笑:“冒昧啥!我叫杜芋。”
“杜玉?”顾琮重复,“玉字好呀,温润高洁。我的琮字,也是玉。”
杜嫂不识字,听着赞叹直觉开心,笑着进灶屋烧水。
徐然终于抬起头,翻了个白眼。
顾琮立即看向她:“你干什么?”
徐然无语,用力拌了几下鸡食,缓缓道:“是芋头的芋。”
顾琮愣了下,立刻找补:“芋字也好,芋是谷中玉,怎么了?”
徐然瞥他一眼:“不怎么。”
院中气氛和缓,晚风拂过,院外枝叶沙沙轻响。
顾琮摸摸鼻子,蹲下身,想再说些什么,邦邦却从另一边凑过来:“你咋不问我叫什么?”
顾琮失笑:“我第一次来就问过你了,你叫李绑,你这个记性可真不行。”
邦邦不满:“我记性怎么不行了!”
顾琮挑眉:“那你背下我今儿教你的那几句千字文。”
邦邦立刻卡壳,梗着脖子:“天黄黄……黄不到头!”说完自己都觉得没面子,愤愤地跑开了。
顾琮眉目含笑,看向徐然:“你也是,也不帮帮他?”
徐然莫名其妙:“帮什么?”
“背千字文啊,”顾琮说,“小孩子最要面子了!”
徐然摊手,一脸坦然:“我也不会背啊。”
顾琮叹口气,有些无奈:“你这人……气性真大。”
千字文是孩童的开蒙书,这个徐小谷,读过书又硬说自己不会千字文……怕是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徐然更加莫名其妙:“我不会背千字文,和脾气有什么关系?”
顾琮看她目光清澈,不似作伪,心中奇怪:“你真的不会背?”
“对啊。”徐然点头,觉得这人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怎么读的书?”顾琮心中奇怪更甚,千字文乃开蒙基石,未通千字文而能读诗书,如同未筑基而起高楼,实在不合常理。
徐然被问糊涂了:“这和读书又有什么联系?”
高考必背古诗文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千字文高考又不考,她为什么要背啊!
两人面面相觑。夜色渐起,顾琮起身告辞。
黑夜悄然褪去,晨光漫过山脊,薄雾轻纱般笼罩山野,寨子里声响四起,新一日的忙碌开始了。
水田四处都是人。
顾琮插秧愈发娴熟。王义康挑来两大筐秧苗,笑道:“顾老三,利索啊!”
顾琮起身接过秧筐,细细分苗:“王兄指点得好。”
一旁的徐然弯腰插着秧,心想这家伙现在十分会说人话了。
日头渐高,这片水田已插好了秧,徐然坐在田埂上休息,掏出个小布包,和大妞、翠芹分酸叽果干,这是去年秋天和梅子干一起晒的。
徐然拈起一颗含进嘴里,歪头看向不远处的顾琮——他正独自在田尾补几处稀疏的苗,衣袖高挽,露出清瘦结实的小臂。
徐然看看手里剩下的几颗果干,站起身,走过去,伸手递给顾琮。
顾琮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果干,直起身,垂眸看徐然,朝她晃晃沾满泥的双手。
徐然抿唇:“……张嘴。”
“啊?”顾琮疑惑。
徐然把两粒酸叽干扔进他嘴里。
顾琮愣了一下,下意识闭嘴嚼了嚼,随即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徐然放肆笑出声。
就知道她没这么好心!
顾琮朝徐然轻哼一声,转身走到田埂边坐下。
眼前稻田青青,老老少少三三两两地弯腰插秧,说笑声随风飘来。
他闭上眼,春风融融迎面轻抚,鸟鸣啁啾清丽悦耳,嘴里的果干酸味淡去,唇齿间泛出一丝清甜。
顾琮忽而觉着,五柳先生笔下的世外桃源,大抵就是这番景象吧。
“梦见什么了?”徐然轻声问。
顾琮闭着眼摇头晃脑:“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良田美池桑竹环绕,世外桃源正如是也。”
徐然“啧啧”两声:“难不成你是武陵人士、捕鱼为业?……说不好是你捕鱼还是鱼捕你呢!”
又环顾四周,摇摇头,“我们这儿也没夹岸数里的桃花林,更没落英缤纷的美景。……只有后山。”
后山的密林,三伏天都冷阴阴的,寨里人都叫鬼林,等闲没人乱去。
顾琮睁开眼,转过身,目光落在徐然脸上:“你说什么?”
徐然看回去:“……就说你不会捕鱼啊,难不成你会捕鱼啊?”
“不是说这个,”顾琮支起下巴打量她,“你还读过这些?”
不会千字文,诗词名篇却信手拈来。
徐然心里“噌”地窜起了火。
呵!天龙人发言又要来了是吧!姑奶奶我可是考上985的做题家,看我背诗碾压你这个路人甲!
她站起身,瞥顾琮一眼:“别瞧不起我们。韩愈诗云‘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又云‘春在溪头荠菜花’,我们这儿的野花迎春长迎风开,比城中温养裁剪的娇桃媚柳好看多了!”
顾琮歪头看着她,缓缓勾起唇角。
“怎么了?”徐然抬起下巴。
顾琮慢悠悠开口:“‘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是稼轩的词,啧啧。”说完,饶有兴致地看向徐然。
草(一种植物)!
徐然捏紧拳头,她好像确实张冠李戴了!那些小说主角都是怎么记住那么多古诗文的!她考完试全还给老师了!装逼装出个大尴尬!淦!
顾琮来了精神,上身后仰,抬眼看她:“你可还记得韩退之那首诗的诗名吗?”
徐然看着那副“让我来考考你”的样子就想一拳砸他脸上,但碍于自己刚刚露了怯,不好发作,而且这首诗高考必考,她记得超级清楚!
于是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回答:“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嗯,学得尚可。”
顾琮做作抚掌,眉目含笑。
“不过呢——诗名中说了,是‘早春’,现下都要暮春了,草木疯长的时候,哪还有遥看朦胧细看却无的草色?还有——”
他顿了顿,摇着头:“夸赞员外治下的城镇之春胜过皇都烟柳,如此直白的奉承,整诗难免落于下乘。”
徐然盯着顾琮,皱眉疑惑:“哪里奉承了!”
这人天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也没见他自己干成什么事。再者,语文老师没讲过这些,她没学过,没学过就是没有,不接受反驳!
徐然自顾自“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顾琮笑意更浓,心想,韩退之这首诗其实恭维得十分高明,比那些直眉愣眼、攀亲附戚的强了不知多少。侯府里一摞摞呼爹喊娘认祖宗的拜会帖子,令人牙碜,门房都快堆不下了。
当然了,这与此刻没有干系。
他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心情愈发舒畅,他在方才的诗词小比中占了上风,可以体谅包容输家的愤怒,大度地原谅她的无礼,还有——
顾琮支起下巴思索,指尖在膝头轻点。
诗书价贵不易得,大批士人学子耗尽家资,也不过囿于几本儒经,再难涉猎其他。
这个徐小谷嘛,处在这穷乡僻壤,孩童蒙书一句不会,倒是正常,可她偏又读过大把的诗词歌赋,多得都记混了……
顾琮直起身,眸光微凝。
有古怪!
这个爱黑脸的江湖郎中徐小谷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