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应？”张癞子嗤笑，“两斗谷、一块腊肉，换你家两垄秧苗——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哥收了东西，不就是应了！”

林娘子咬牙：“那是我哥收的，我没要！我今日来，就是要与你说清楚……”

“说清楚？”张癞子打断她，嗓门高了起来，“东西进了你家门，那就是聘礼！你接着吵吵，把人都喊来评评理，看到底是谁赖账！”

林娘子眼圈霎时红了。

“你滚开！”徐然怒骂一声，和翠芹、大妞从树后跑出来，并排一站，将林娘子半护在身后。

张癞子一愣，看清来人，又咧开嘴，眼神油滑地在她们脸上扫过：“几个丫头片子，掺和什么？也不知道害臊！”

大妞火气“噌”地上来了：“你等着！我喊人来！”

“喊啊！”张癞子有恃无恐，叉起腰，“喊来了更好！让大家瞧瞧，是林家收礼不认账，还是我张癞子不讲理！”

林娘子慌忙拉住大妞的袖子，声音几乎带泣：“别……别闹大……”

张癞子十分得意：“看见没！这是我们俩的事，黄毛丫头懂个屁！”

“你懂个屁！”徐然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你烂秧坏事、胡搅蛮缠的账还没算呢，倒在这儿欺负人！”

正僵持着，林子那头脚步声杂沓，赵小山和牛大壮一前一后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慢悠悠晃过来的顾琮。

牛大壮径直走到翠芹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翠芹摇头，“你们怎么来了？”

“他嘴里不干不净的，打他！”大妞骂道。

赵小山和牛大壮对视一眼，眉头一拧，抡起拳头就要上前。

张癞子吓得倒退两步，嘴里骂骂咧咧，转身就跑，仓惶间差点撞上踱步过来的顾琮，还不忘恶狠狠瞪他一眼，才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娘子松了气，身子晃了晃，翠芹忙扶住她。

“你们来得真是时候！”大妞怒赞。

赵小山目光扫过徐然，见她无恙，咧嘴笑道：“就是来找你们的……听见这儿吵吵，就过来了。”

几人仔细查过秧田，见再无空缺，便一起离开。先将林娘子送回去，在离林家不远处，林娘子停下脚步，向众人道谢：“多谢，多谢。今日的事……”

“林娘子放心，我们都晓得的，什么都不知道。”翠芹连忙说。

几人纷纷点头，顾琮挑眉，扯起嘴角。

徐然瞪他一眼。

顾琮收起神色，点头。

看着林娘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徐然在嘴上拉拉链，小声叮嘱：“今天的事，不可以传出去。……大妞？”

大妞撇撇嘴：“知道了！又说我。”

徐然笑着拍拍她，几人再次纷纷点头，四散离开。

徐然一路跟着顾琮走到棚屋附近。

“干什么？”顾琮挑眉。

徐然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皱眉：“管好你的嘴巴。”

顾琮掸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开口：“放心，我有分寸。”

“什么分寸！”徐然没好气道，“不许惹事！”

顾琮“啧啧”两声，“我听铁柱兄说过些旧事——如今看来，这林家娘子确也糊涂。放着好好的秀才郎君不要，非要和离，明知那张癞子是个什么货色，还独身与他纠缠，真是自误。”

“林郎中，身为长兄，不想着护持妹妹，反倒推她入火坑，真是……”顾琮摇摇头，“那个秀才先生，连个乡野村夫都斗不过。那个张癞子，更是不堪入目。”

徐然皱眉，这话听着高高在上十分讨厌。

顾琮想起自己险些被破入赘的荒唐事，轻嗤一声，“这寨中人事，真是没有一个像样的。”

“别人都不行，就你行？”徐然直直看向顾琮。

顾琮双臂环抱，下颌微扬：“耕种稼穑，我已学会；人情是非，我亦洞明。比之那些依旧浑浑噩噩、困于方寸之人，自然看得更清明些。”

他见徐然面色不豫，忙缓了语气，补充道，“你别恼，我不是说你，你与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徐然沉下脸，“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和你一样！”

顾琮被这话刺了一下，心想自己分明是在赞她，怎地这般不领情？心下气闷，脱口道：“你有些灵慧，总比混沌粗陋的村姑强吧。”

哈！还给人分上三六九等了！

徐然心头火起：“村姑怎么了，你吃的每一粒粟米，穿的每一寸布，哪一样不是从这泥土里长出来、从村姑手中织出来的？你会做什么，有什么资格在这高高在上地点评别人！”

顾琮也被激出了火气，冷哼一声：“世间事，本就各有其位。有的人生来灵慧，能总揽全局，通晓百务；有的人生来粗鄙，能固守一隅已是终身幸事！前者之所以能为前者，便是因其能驾驭诸事，而后者……安守本分便是最好。”

徐然非常非常非常地生气。

6202年了，还有人大言不惭地用这种天龙人发言吵她的眼睛！

徐然冷笑两声：“是嘛，想来顾公子定是无所不能的前者。那与我去办一件难事吧，若办成了，我心服口服，承认你是天生的上等人！”

徐然不再多言，一把拽住顾琮的袖子把他往寨子边沤肥的土坡拖。

“你干什么！”顾琮低喝。

“请上等人做些只有上等人能做好的上等事！”徐然头也不回，脚步飞快。

土坡旁，赵大山正在堆肥，见到来人停下动作。

徐然找来铲子和桶丢给顾琮，对正在旁边翻土的赵大山说了一句：“大山哥，这边你先别忙了，让他来吧。”

赵大山看看两人，摸不着头脑：“咋了？”

徐然勾起唇角：“没事啊，这位顾公子说了，他什么都会。这点活计，让他来显显本事。”

说完，徐然转身就走，赵大山有些疑惑，这活还有人抢着干？他想着，半推半就被徐然劝着离开了。

空地上，只剩下顾琮，与那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粪土面面相觑。

顾琮强压怒火，紧捏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一排短促的红印，他深吸口气，但鼻孔刚张开就卡住了，太臭了真的太臭了，半口气都吸不下去！

他在心里把自古以来所有的圣贤都念了一遍，告诉自己天必将降大任于我，现正是在苦我心志，空乏我身，无妨无妨，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也不能忍掏粪之臭，但我能忍，韩兵仙亦不如我也，有朝一日我必定出人头地，我命由我不由天！

乱七八糟地胡言乱语之后，顾琮终于拿起了铲子，他双脚后退尽全力远离那堆粪，双手握着木杆的尽头，上身前倾胳膊稍稍用力铲了小半铲的粪土，然后准备把铲起的粪倒进桶里。

他稍稍抬起铲子，把铲子上的粪土和屎山分离开，结果一阵更强劲的臭气直窜脑门，像一记无形闷拳，激得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顾琮努力睁开眼睛，一下就看到土层下露出来的，还没沤好的，黄黑黄黑的，半软不硬的大粪。

胃激烈地搅抽起来，顾琮死死咬住牙关，心里较着劲，绝对不能吐出来。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铲子，看到铲子边上有段白线，一动一动的，他直觉不对，想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但是他的脑袋一向转得飞快，愈是此刻愈是收不住，念头未及按下便想到了一切——

蛆！！！

顾琮目眦尽裂，胃里的搅动此时到了极限，“哐当”一声，他丢下铲子向外飞奔，跑到一棵树旁，胸口剧烈起伏，扶着树“哇”地吐了出来。

吐完，顾琮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他靠着树缓缓地滑落到地上，衣角沾到了刚吐出的秽物，但他无知无觉，就算察觉到也不在意了，人遭逢大变，会惘然若失、魂不守舍，他现在就是这样。

顾琮觉得世间万般皆虚妄，红尘茫茫都是大梦一场。他的魂魄挣脱了沉重皮囊的束缚，变得很轻很轻，迎着红日，飘向了湛蓝明亮的天际，惟留身体在这污浊人世。

他已经死了，真的，死得透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