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琮的目光落到紧跟在邦邦身后的小孩子身上,这小孩子耳后一块圆圆的、铜钱似的红斑,十分显眼。
“那个小孩,”他朝前面扬了扬下巴,“跟在邦邦后面那个、矮半个头的,是谁呀?”
徐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郎中的儿子,叫小远。”
顾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杜嫂已经在灶屋忙活了,徐然连忙去一起忙活。不一会,晚饭就摆上小方桌,稀粥、腌萝卜、炒青菜,简简单单。
邦邦终于疯跑回来了,又被杜嫂瞪了几眼。一家人围坐,开始吃饭。
徐然咬了两口馍馍,又说起今天的事。
“张癞子那个人,会自己在家育秧?”杜嫂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着嚼着慢下来,“他会这么勤快。”
“那秧苗看着还挺壮实的。”徐然捧着粥碗回想。
杜爷爷慢悠悠的放下碗筷,摇了摇头。
顾琮慢慢看过每个人,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一大早,寨楼里就又挤满了人。
两位阿翁坐在上首,张癞子搬了把椅子挤到中间坐下,清清嗓子,先发制人:“我再说一遍啊,那段沟我堵了,是夜里水大冲开的,跟我没关系。你们要非赖我头上,那我也没法子。”
他摊摊手,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现在呢,是我心善,自家育了一批壮苗,愿意拿出来匀给大伙。你们要呢,就商量个价钱;不要呢,我就自己种呗!”
“谁知你哪来的苗!”
“你堵水口的事还没说清楚呢,又拿苗来卖——”
“又泼脏水、又泼脏水!就是眼红我、想贪我的苗!”
寨楼里又吵成了一锅粥。张癞子又开始嚷嚷,句句不离“想要我的苗,又不想给钱!”
徐然听了一会儿,觉得脑袋嗡嗡的,便起身离开了。
刚出门碰上顾琮。
顾琮也一眼看到徐然,快步走过来问:“邦邦呢?一眨眼跑哪去了?”
他吃完早饭,帮着收拾好桌椅碗筷,转头就发现邦邦已经跑得不知所踪,一路过来也没见人影,便来问徐然。
徐然皱眉:“他天天到处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话音刚落就要转身离开。
顾琮连忙拉住她:“总有个常去的地方吧?”
徐然想想,抬手指了下:“那边吧,就是一大块平地,有两个高竿子那里。”
顾琮点头,又想起她家门没锁,抬头发现徐然已经走远了。
徐然快步朝李家走,刚转过一个弯,就和李贞月迎面撞上。
“小月!”徐然连忙拉住她。
“啊!”李贞月略略吃了一惊,抬头见是徐然,松口气,露出笑。
两人站到一棵树荫下。
徐然开门见山:“我直说了啊,秧苗的事你都听说了吧,你阿翁怎么说?”
李贞月点点头,缓缓道:“都知道了。我觉着……我阿翁的意思是,苗是有的,也能给,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徐然,“怎么给,什么时候给,还得再看看。不然给了这家亏了那家,容易落埋怨,里外不是人。”
“我明白,”徐然思索,“阿翁是想要个妥当的好名头,……那价钱上呢?”
李贞月抿抿唇,小声嘟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阿翁多计较似的。”
徐然轻笑,伸手轻拍李贞月的手背:“别生气嘛,我是说阿翁想得周全,换作是我,也得这么思量。”
说着语气认真起来,“那价钱上呢?阿翁可有个说法?”
李贞月叹口气,摇摇头:“我是真不知道,阿翁什么也没说过,但乡里乡亲的,这些都……”
“我懂。”徐然点头,“阿翁愿意卖就是情分。阿翁放心,他的苗拿出来,我们都领这个情。价钱咱们再商量,不会让你家吃亏的。”
李贞月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互相道别,徐然大步离开,李贞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走到一处山石旁。
这的崖壁后面站了一个人。
是谢天风。
李贞月咬咬唇:“你怎么还没走啊。”
她出门是来找小谷的,路上碰到朝李家走的谢天风。谢天风看到来她,眼神倏地亮了一下。李贞月却莫名有股闷气,不想搭理他,转弯就撞见小谷了。和小谷说完,她心下安定、心里的闷气也没了,回头来看,谢天风还等在这里。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谢天风轻声问。
“我有什么话要和你说?”李贞月越过他看他身后的崖壁。
“其实我有事要和你说,”谢天风声音温和,“……但刚刚小谷都说得差不多了。”
“你等着这儿就为了说这个?”李贞月又看向他。
“是要和‘你’说这个,”谢天风认真道,“说完了,我回去了。”
“等等,”李贞月伸手拦住他,“和我说干什么,应该去和我阿翁说才对。”
谢天风浅浅笑了一下,轻声道:“你回去说就好。”
说完,转身从小路离开。走出不远,看见了前面四下探寻的顾琮。
谢天风脚步顿了顿,绕开走了另一条小路。虽说这个外来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也不想被人看见……他还没下定,万一传出去,还会污了小月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