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什么事!你个癞子掺和什么!”
“行了!争来争去,秧苗能自己长出来?!”
王阿翁睁开眼,一声断喝压住满屋嘈杂,他扫视一圈,“先把事弄清楚。水渠那,怎么堵的,夜里怎么冲开的,活儿是谁干的,都查明白了再说别的。”
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王义康起身,带头往门外走:“走,去烂秧的两块地,沿着水渠一截截看!”
人群呼啦啦跟着涌去。
徐然叹了口气,和大妞翠芹几个一起跟着去,却见顾琮转身向另一边走。
“你去哪?”徐然问。
顾琮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看景色。”
他听得心累,两把青苗的事费那么多口水,这帮乌合之众还要一起去泥地里扒拉?真是闲的!
他扭扭脖子,前几日累得慌,好不容易雨停了,他要自个转悠转悠,看看景色,享个清静。
一群人来到烂秧的两块地,沿着沟埂慢慢走着,查看被冲开的缺口和淤塞的渠段。
谢天风走在最前面,皱眉弯腰看沟底的泥痕,出事的水渠有好几段是他这队人负责的。
常飞跟在后面,走到一处缺口,蹲下身捻了捻松软的浮土,又看了看缺口边缘整齐的切痕,大声说:“这截不对。要是夜里水冲开的,口子该是往外豁,泥也该被冲走不少。你们看这,土还堆在旁边,口子齐整,肯定是挖开后没补上!”
“这截是谁干的?”围过来的人相互询问。
谢天风皱眉回想,这截应该是……
“我!”
马二脸红脖子粗,挤过来大声道:“我干的!但不是我挖坏的!我昨儿堵的严严实实的,还压了大石头呢!这是今儿放水的人挖开的,我堵得可严实了,他们费了老鼻子劲才挖开的!”
马二越说越急,“我顶天立地,对天发誓!”
赵大山蹲下看了看,点头附和:“这段是放水的时候,我和人一起挖开的,我记得清楚。”
这段渠没问题,那便从另一块地的沟埂往前找。
张癞子心里咯噔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段渠上游挨着河滩的那一截……是他挖的,也是他最后堵的口!没雨,水只能从河滩来啊!他当时又累又乏,胡乱铲了几锹土拍实了就走了……该不会是……
他越想越晃,眼珠乱颤,突然捂住肚子:“哎哟!不行不行了!我得去趟茅房!”
说着转身就往寨子方向跑,刚跑两步又回头和马二喊,“兄弟,你们先找着!等我回来!找到了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非给他好看不可!”
赵武侧身让路,十分嫌弃,又懒得理会。转头看见蹲在田埂上的程老伯,走过去说:“老哥,等地再干一干,就该堆粪肥了吧?”
程老伯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点头道:“春都过了一半了,是该预备起来了。等这事了了,就得赶紧弄。”
金大贵挑着扁担路过,瞧着这一团乱,放下扁担啧啧了两声,“要我说啊,各家管好各家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非搅和在一起玩,出事了吧!净瞎折腾!”
同样路过的盛鹊枝在背后狠狠瞪了他一眼,暗自低声骂了句。
她瞧见人群边的徐然,忙把她拉到一边,焦急地问:“小谷,秧苗真出事了?你家的……没事吧?”
徐然一五一十说了目前的状况,拍拍她的手诚恳道:“要多谢婶子上回告诉我的熏烟法子,帮了大忙!就是后来下雨,湿柴点不着,没全用上。”
盛鹊枝先是吃了一惊,脸色都变了,压低声音埋怨:“你这孩子!怎么还是往外说了!”
随即又疑惑,“哪来那么多稻草烧烟?”
徐然忙解释:“不用稻草,只要是湿柴,能烧出浓烟就成,我们试过了,管用的是烟。”
盛鹊枝将信将疑:“光烟就成?……不用稻草烧也顶用?”
雨后的一切都湿漉漉的,瓦檐还在滴水,落在青石板上,规律地“嗒”、“嗒”。空气里满是泥土翻新后的潮气和草根被浸泡的清涩气息。不远处田埂上有几只鸟在悠闲踱步,长腿一抬一落,从容不迫,似是白鹭。
顾琮悠然自得,沿着山边小道慢悠悠地闲逛,觉得浑身都舒展开。
前两日下雨,整个寨子不分昼夜地忙,连他都跟着挖土砍柴,累得他浑身哪哪都不得劲儿,今日总算能喘口气,偷得浮生半日闲。
树梢上还有些水珠,晶莹剔透,被天光一照,亮闪闪的。山风吹过,叶子轻晃,便洒落几滴,凉丝丝地落在肩头。
顾琮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忽然觉得,这地方如果不算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只看这山光水色,倒是十分不错。
正沉浸在山林清气里,忽见下首路上一个人影鬼鬼祟祟,贴着山脚快步疾走,不时左右张望。
顾琮眯眼细看,随即不适皱眉——是那个丑得发癫的,好像叫什么……张癞子?
顾琮不想和这人打照面,立刻转身往回走,身影隐在岩石后面。
张癞子心里装着事,只顾埋头快走,浑然不觉前方动静。
“张叔!张叔!”
稚嫩的喊声传来,一个小男孩背着个快比他高的空竹筐,从岔路跑出来,冲着张癞子喊,“张叔!你的筐忘在我家灶房了!我娘让我给你送来!”
张癞子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慌忙环顾四周,见只有这孩子,才松了口气,几步窜过去,一把接过竹筐,连声催促:“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小点声!嚷嚷得全寨子都知道了!”
他胡乱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快回去快回去!别叫人看见了!”
小孩乖巧地点点头,转身一溜烟跑回了家。
岩石后的顾琮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眯眼细看,那小孩子耳后有块圆圆的铜钱似的红斑。
这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待人都离开,顾琮从岩石后转出来,正思忖着,又看见有几人结伴朝一处方正院落走去,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后面跟着两三个面带愁容的。
黑脸汉子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手“砰砰”拍了两下,扬声道:“李阿翁在家吗?我们有点事想商量!”
里头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黑脸汉子正要再拍,门里传来个年轻后生闷闷的声音:“我爷爷身子不爽利,歇着呢,不见客,几位请回吧!”
黑脸汉子急了,又拍门:“有急事!就几句话!”
李家院落的大门始终紧闭,几人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李阿翁躺在堂屋的竹椅上,闭着眼睛,身下竹椅吱吱轻晃。
李贞月端了碗水进来,放在旁边的桌上,轻声说:“阿翁,水。”
李阿翁没睁眼,也没说话。
李贞月试探着开口:“阿翁,外头为了秧苗的事闹哄哄的,咱们……真不出去看看?”
李阿翁睁开眼,瞥了孙女一眼,朝屋外扬声道:“老五媳妇?”
不一会,五婶撩开帘子进来,还围着围裙:“爹,您喊我?”
“嗯。”李阿翁慢悠悠地坐直了,“这几天,你就待在屋里,照看好孩子,别出去走动了。”
五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哎,晓得了。”
公爹这是不想趟浑水。
李贞月有些急了:“阿翁,您先前不是让五婶多去秋家老屋那边看看吗?怎么又变卦了?!”
李阿翁端起碗,抿了一口,“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是一滩浑水,看看就行,别急着伸脚。”
说着放下碗,看向李贞月,“你也是,这几日少去走动。……你要实在闲不住,去问问天风那孩子。”
李贞月抿唇,有些生气,阿翁的意思她明白,谢天风……是阿翁给她看中的夫婿,但她不是要说这个!
李贞月脸颊微热,说不清是气还是羞,“我才不去呢!”她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李阿翁摇了摇头,又躺回竹椅,闭上眼养神。
他都打听清楚了。
烂秧的两块地,分两批人管,分属两批人管。他估摸了寨里各家的余量,也就自家能匀出余量补上这个窟窿。
他算了算,先留足自家要用的,匀出来的苗,能把那两块烂秧的地补上一块半,帮人帮一半,反倒落埋怨;若只补一块,给哪边不给哪边,都是得罪人,麻烦得很。
索性,关起门来,称病推辞。等外头吵出结果,一切都明了了,再看情形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