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没好气地说:“你留在这儿,跟着陈大哥和张家嫂子,帮忙劈柴烧火。看着火,别让雨浇灭了,也别让火太旺把土烤过了。”
说完就要大步离开。
顾琮连忙拉住她蓑衣的一角:“你去哪?”
“去田里排水!”徐然“啪”地拍掉顾琮拉着蓑衣的手,“不要动手动脚!”
顾琮收回手,目光落在厚重的蓑衣上——这个徐小谷,一个弱女子,穿着这么沉的蓑衣还要去田里?
“你为什么不在这儿烧火?”
徐然快步跑进雨里:“这是照顾你新来的,不会田里的活,不然你也得下地挖沟排水去。好好呆着,……好好砍柴烧火!”
雨越下越大,天地灰蒙蒙一片。
从田埂到河滩,沟渠里每隔一丈就站着两个人,一人清沟,一人运泥。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蓑衣下的衣裳都湿透了。
排水比灌水更需小心,水放得太急,容易冲坏田埂,放得太慢,又怕秧苗泡在冷水里太久。
排水渠不够深,秧田里的水越积越多。徐然带着几个人跳了进去,用簸箕、木盆把田里的水往外沟里泼。一盆接一盆,腰弯了直,直了又弯。
徐然双手扶膝,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见又一队人拎着铁锹石铲去挖沟,走在前面的是谢天风。
谢天风带着一堆人到一处田埂,和王义康点头示意,便跳进一截堵塞的水沟里。
张癞子也在这队人里,他跟着跳进及膝深的水沟,一弯腰,雨水打在背上,打在他后脑勺上,他直起身,嘴里絮絮叨叨:“这鬼天气,这鬼活计……”
又一手叉腰一手拿铁锹往沟底戳了戳,水流太快,铁锹滑了一下,溅他一脸泥。他把铁锹一撂,“呸呸”连啐几口,抹了把脸,叉着腰喘气,“这他娘是什么活计!是人干的吗!累死老子了!”
周围的人忙着翻土、挑担,没人有空搭理他。
张癞子骂骂咧咧好一阵,但无人应和,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喘匀了气,看看前面深了一截的水沟,又看看自己身后这摊烂泥,骂骂咧咧地拾起铁锹弯下腰,狠狠地将铁锹铲进这摊泥里。
嘴里依然骂骂咧咧个不停,动作也拖沓,但该往外清的淤泥倒也一点一点在挪动。
往前十几步,一直埋头干活的谢天风彻底疏通了这段於堵,他直起身,顺着风雨声,隐隐听到张癞子的骂声。他沿着沟沿,慢慢挪到张癞子后面,铁锹挥得又稳又准,慢慢追回来张癞子欠下的进度。
这番动静,恰好被过来统一进度的赵武看了个正着。
赵武走到张癞子身边,见他虽然嘴上不干不净,但手上的活也没停下,便把嘴边的斥责话咽了回去,只横他几眼。
赵武的目光与不远处的谢天风交汇,谢天风手上动作不停,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赵武心中赞赏,他朝挑着扁担快步走过的赵大山招手:“大山,你过来,顶天风的位置,仔细些!”
“好嘞!”赵大山应声,放下担子就利落地跳进水沟。
赵武指指前面的张癞子,小声叮嘱儿子:“看着点。”
又对谢天风道,“天风,你跟我来,担泥培土那边缺人手,更吃紧,需要个稳当人。”
谢天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头:“好。”
随即从水沟里跨上来,也不多问,担起扁担跟着赵武离开,两人的身影立刻融入忙碌的人群。
雨丝连绵,时急时缓,足足下了两天两夜,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浇得透湿沉郁。
第三日清晨,淅沥的雨声终于渐渐停歇。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后慢慢升起来,把屋檐和泥地上的水迹照得发亮。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程老伯蹲在田边捏捏泥皮,说:“让地晒一天,咱们也喘口气,日暮再来灌水。”
这两天两夜,寨子里没人睡过一个整觉,雨停了,所有人都能打个盹了。寨子里安静了大半天,只有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大黄也趴在窝里,四只爪子摊开,睡得连耳朵都不动了。
傍晚,霞光浸透了整座山,翡绿的林层被镀上了一层金箔。云像薄纱,从边缘燃起琥珀色的火。光从西边覆着青苔的岩壁斜斜切过来,穿过疏朗的新枝,在林间空地上筛出长长短短的光柱,把潮润的泥土照出细碎的金芒。
静了大半天的寨子又忙乱起来。
因为连着下了两天雨,秧田的入水口封得死死的,出水口开得极大,水都排空了。如今雨过天晴,地也晒了一天,是时候重新引水入田了。
张癞子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在人群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一段水渠旁。
这段沟渠连通着河流与一块位置较低的秧田,只需挖开堵住的渠口,河水便能自行流入。相比前两天挖沟清淤,这活计算是轻省多了。
总算有个轻省活。
张癞子心里嘀咕,强打起精神挥动铁锹,几下便刨开了堵住渠口的泥土和石块。河水“哗”地涌进渠道,汩汩流入不远处的秧田。
成了。
张癞子看着水流,田里的水灌够了,再把渠口堵上就行。可这会儿他只觉得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疼得像断成了两截。
他铲了几锹土胡乱堵住渠口,用铁锹拍打了两下,觉得堵瓷实了,便头也不回地朝寨子走去,心里只想着赶紧躺下。
身后,几铲土松松地堆在那里,渠水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洇湿了沟沿的泥土。白天晒干的土被泡软了,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是夜,万籁俱寂,只有潺潺水声不绝。
翌日清晨,徐然来到秧田,一眼看见一块田里的水面不对劲——水浑浊发黄,水位高得几乎没过秧苗。
她蹲下去探了探,水足足有半臂深,冰凉扎手,连忙跑回喊人。
众人七手八脚挖开出水口,浑浊的水哗哗地往外流,露出底下的秧苗。
待到下午,这些秧苗的叶子发了黄,根须软塌塌的,一碰就断。远远看去,像田面上发青的疤。
烂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