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意有所指。
“行吧。”顾琮没听出徐然的揶揄,点头拿起锄头,学着徐然的样子,抡起落下,手臂上拔,锄刃带起浅浅一层浮土。
“用点力,抡高一点。”徐然指点。
顾琮深吸一口气,将锄头抡过头顶狠狠砸下,“咚!”锄刃整个嵌入地面。顾琮猛地上拔,却没拔出来。
“……过犹不及。”
徐然拍拍顾琮的胳膊,“小心点,别砸到自己。我去旁边水田看看,你慢慢来,有事情来找我。”
顾琮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继续和手里的锄头的较劲。
徐然走到秧田,回头看顾琮笨拙地用锄头,觉得自己的安排太对了——
这块边角地不种粮食,往年谁得闲了会撒两把菜种,此时给顾琮练手正合适,正儿八经的地她还不放心让顾琮糟蹋呢!而且,这块地就在秧田边上,她能一边干活一边监督顾琮,一举两得!
徐然围着秧田走了一圈,细细查看每一株刚移栽的秧苗。田埂上传来脚步声,抬头看,孙大娘和程老伯一左一右到了。两人刚站定,赵武和王义康也一前一后来了。
几人都围在秧田边,面色凝重。
“这都快到春分了,咋又刮起北风了!”孙大娘一路风风火火,压不住的忧心,“还有两缸苗没移呢!……小苗受不得冻,余下的先不移了?”
“余下的都好说,这栽进秧田里的苗咋办呢!秧苗刚挪窝,根还没扎稳,最怕冻。”赵武也忧心。
“这北风是天快亮才刮起来的,”
程老伯一来就蹲在田边,一手抓把土细细捻着,一手探进秧田底,此时又抬头看天,缓缓开口,“眼下还不妨事,土里水里都还是温的,就怕这北风一直刮。”
“到底咋办呢?”王义康急道。
“得再看看移好的秧苗长得咋样。”程老伯站起身。
“长得都好,不蔫,没冻伤。”徐然连忙说。
“行,”程老伯拍掉手上的土,看向几人,“我想,还是得先移苗。田里的苗一天一个样,缸里的苗挤着长不起来,都移进田里长势都一样,这风最多刮三天,想法子护住地气,秧苗挨不了冻。”
“行!先移苗,我去喊人!”赵武大步离开。
孙大娘也点头,转身去搬余下的秧苗,目光一扫,瞥见了蹲在荒地边的顾琮,哼了一声,白眼翻得老高。
王义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摸摸后脑勺,压低声音问徐然:“小谷,他咋也来了?”
徐然也压低声音:“他伤好利索了,有手有脚的大活人,得下地挣口饭吃呀。”
赵武喊来一群人,又分出几人喊别人,秧田边渐渐围满了人。大家不多言,各自散开忙活,挖秧的挖秧,挑担的挑担,栽插的栽插。不到两亩的秧田,人手充足,日头爬到头顶时,最后一株嫩绿的秧苗也颤巍巍地立在了水田里。
太阳照在头顶,却没什么暖意,风依旧冷飕飕的。望着一片新绿的秧田,没人敢松口气。
“先吃饭吧,”杜爷爷不知何时来了,“吃好饭咱们再商量。”
这边众人氛围凝重,那边的顾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和锄头土地较量。他直起身擦汗,见徐然朝他走过来。
“走吧,吃午饭了。”
徐然和顾琮一起到寨楼,大灶旁的张家媳妇看到顾琮,一边盛饭一边朝徐然挤挤眼。
徐然接过碗,不停点头示意张家嫂子稍安勿躁,她一会再来满足嫂子的八卦之心。
“行行,多吃点啊!”张家媳妇笑道。
徐然把午饭递给顾琮,又端起自己的碗,挤到寨楼门口坐在门槛上吃起来。
“你……就这样吃?”顾琮举着碗跟过来。
“不然怎么吃?”徐然嚼着粟米饭含糊道,指指左边,“那有凳子,你去坐吧。”
顾琮看过去,是一条长长的板凳,坐了三个人,还有不到两掌宽的空余。
……人挤人,他才不去呢!
顾琮低头看徐然坐的门槛,窄窄一片约三指宽,隐约好像还要泥印。
顾琮退开两步:“我要回房吃,你……”
他想问这个徐小谷要不要同他一起。
“行啊,吃完记得收拾碗筷就行。”徐然满心思都在不能受冻的秧苗上,抬眼看到王阿翁来了,正在和杜爷爷,程老伯说着什么,她连忙起身走过去。
顾琮看着徐然的背景,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碗筷声渐息,众人或蹲或站,挤满了寨楼。饭菜味混杂着人烟气,闷闷地凝在空气中。屋外,北风掠过屋檐,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