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三?是家里排老三吧!上头两个哥哥,有姊妹吗?家里一共几口人?定亲了没呀?”王婶连珠炮似的一句又一句,劲头十足。
“你歇歇吧!哪儿那么多闲心!”王叔一脸不耐地打断。
“怎么了?问问怎么了?我还不能说话了?!”王婶立刻瞪眼呛了回去。
“走走快走!”
趁王叔王婶拌嘴的空挡,徐然拽着顾琮袖子,快步远离人群,站到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话不会说,笑不会笑,连跑都得人拽着!你真摔成呆子了?”徐然没好气道。
顾琮心中不满。
明明是那个老妇聒噪扰人,言语唐突,关他何事?但他抿着唇没说话,只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徐然一眼,让她自己体会。
“……”
徐然无语,并开始反思,自己带这家伙来熟悉山寨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那个,便是祭台?”片刻后,顾琮扬扬下巴,问道。
“是啊。”
“啧。”
“啧什么啧!”徐然耐心告罄,这家伙再这么没礼貌,她绝对要想法子修理他!
“啧你们怠慢神佛,”顾琮慢悠悠道,“祭台简陋、祭器粗糙,这也罢了,山野之祭没有过多讲究。然则五谷混装,祭品杂乱,殊为不专;三牲俱无,已失其本;且无酒以敬,无乐以和。说怠慢,一点不冤枉。”
徐然深呼吸,不想理会这种一听很有道理二听宛若智障的言论,她确定了,就不该带这家伙出来溜达,就该直接两眼一蒙让他打黑工才是。
她环视四周,这片灌木在祭台一侧,生长茂盛,其后是个矮坡,既能藏身,又能将祭台情形一览无余。
徐然眨眨眼,计上心头,拽着顾琮挪了几步,指着灌木丛后,煞有介事地小声道:“那儿,就是我说的‘好位置’。蹲在后面,不仅能把全场看得清清楚楚,据说,还能窥见一点点寻常人看不见的‘玄妙’……想不想试试?”
顾琮看看徐然,看看灌木丛,不说话。
“这可是VVIP位置,环境清幽,既能避开人群又将祭台一览无余,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徐然说得有鼻子有眼。
顾琮挑眉,他自然不信什么看见“玄妙”的鬼话,但这位置确实僻静,视野也好,确合他意。
“行吧。”他点点下巴,走过去,有些笨拙地蹲在灌木丛后。
在坑里老实呆着,别丢人现眼了。
徐然扯扯嘴角,转过身翻了白眼,快步走回人群里。
人渐渐到齐了,三位阿翁站在祭台前,相互礼让了一番。时辰到了,祭祀开启。大伙按长幼依次肃立,林子里一时只余下些微风声。
王阿翁居中,李阿翁杜爷爷一左一右,每人手持一柱香,向寨神祈求:“皇天后土,寨神土地在上,佑我大山寨,今岁风调雨顺,虫害远离,沃土生金,仓廪丰实……”,
而后,三人将香恭敬插入香炉,俯身叩拜。身后众人也随之跪拜。
顾琮老实蹲在灌木后,倒也看得专注。众人叩拜时,他也在心里默念了句“苍天保佑”。
叩拜完,三位阿翁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双手合十,闭目凝神,低声念诵。
顾琮听不真切,心中好奇,忍不住单膝跪地,倾身向前。还是听不清,他又往前凑了些,忽觉膝头刺痒,便伸手去挠。
手指戳到软软的东西,不等顾琮反应,指尖猛地刺痛,他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只长约两寸、通体青紫、长满细密棕毛的怪虫趴在膝头,正在他指下蠕动,几根毛刺扎进了他指尖。
顾琮甩着手猛地跳起来,一边哗哗哗地胡乱拍打膝盖,一边拼命向后退。
“砰——咣当!”顾琮后背结结实实撞上火盆木架,木架应声而倒,火盆倾翻下来,砸在地上,火星乱溅,烟雾骤起,祭台旁霎时一片狼藉。
顾琮才回过神来,他咽了下口水,身体微僵,缓缓转过头。
一片肃寂,所有人都瞪着他。
徐然参加祭祀时从来不专心,此时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灭火,万幸的是此处潮润,火盆倾倒并未引燃草木。
“冒犯了!这是冒犯了火神啊!” 一位阿婆惊呼。
“火盆都打了,火神肯定要发怒!今年怕是不顺啊!”一位老伯喃喃道。
“哼!”王阿翁拐杖重重杵地,脸色铁青,杜爷爷和李阿翁也面色不愈。
顾琮自知闯了祸,脸色发白,一时僵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大家别慌!静静!听我说!”徐然心念电转,看向三位阿翁,语速快又清晰。
“火盆是倒了,火也灭了,可大家看,除了火盆里的柴,可曾真的烧着什么东西?没有!连这垫地的枯草都没燃起来!”
大伙儿上前打量,果然,只是烟气大,地上什么都没烧着。
徐然趁热打铁:“依我看,这哪里是火神发怒?这分明是火神爷慈悲,借着这点动静,给咱们递话、提醒咱们呢!”
“递话?” 李阿翁皱眉。
“对啊!” 徐然用力点头,指向天空,“看,这连日放晴,天干物燥。火神爷怕是担心咱们只顾着春耕高兴,忘了防火的紧要!他老人家这是用这法子敲打咱们,开春了,各家各户房前屋后、灶膛柴堆,都得仔细查查,万万不能有藏火的祸患!”
她顿了顿,目光郁郁葱葱的山林,继续道:“还有,大家看这火星子四下里蹦,是不是也提醒咱们,天暖了,山里的野物都活泛起来了。过不了几日,地里就要下种,秧苗最是娇嫩的时候。巡山护田的事儿,是不是该赶紧操办起来了?绝不能让野猪、獾子拱了咱们的田,糟蹋了咱们一年的心血!”
“是哈。”几位叔伯婶婶纷纷点头。
天干物燥,防火要紧。春种下了,巡山护田更是耽误不得。这么说来,这动静……倒真像是提醒了?
王阿翁面色稍霁,捋着胡须,看向其余两位阿翁,缓缓点头:“小谷这话……倒也在理。火神爷慈悲,不忍见灾患,故示警于我等。防火巡山,确是当务之急。”
阿翁们发了话,余下的人也纷纷附和,气氛和畅起来,便有人问起巡山的事。这几年巡山的事都是赵武在管,几位叔伯围着赵武问询。
徐然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把手心的汗,拽着顾琮飞快走到小路旁,指着他咬牙道:“赶紧回棚屋去,不许乱跑!回头再跟你算账。”
转身又换上笑脸,挤到正在商议如何安排巡山人手的赵叔旁边。
倒是会变脸。
顾琮看着徐然的身影,也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