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油坊是陈家的,其实不太贴切。
陈家有榨油的手艺,这块地原是李家的,春耕时种上两垄菜,只一小块地,又离田远,农忙时老是忘记打理。后来寨里商议盖个油坊,看中了这块近河的地,李家就主动让了出来。
油坊里的油榨是寨里各家打山货凑钱换来的。寨里人家来榨油,一般是自己带着茶籽,一斤茶籽能出二两油,品质上佳的有时能出三两。榨油不收钱,但大家都会带几斗粮食当工费。
走进油坊,陈家大哥迎上来,接过茶籽担子,一一码好上称。
杜嫂先回家了,徐然一边等,一边在油坊里转悠。
油榨都靠墙放着,占了小半个屋子。油榨前是槽碾,连着外边的水车,正在碾碎油茶籽。
送来的茶籽不能直接进碾槽,要先在火炕上隔火炕干,不留一丝水分,再将炕好的茶籽倒入槽碾中碾碎。磨碎的茶籽上甑蒸熟,蒸好的茶籽碎软烂如泥。
蒸好的油茶籽要趁热用稻草包裹起来,行话叫做“包坯”。包坯的关键是要厚薄均匀,若厚薄不均受力不匀,会大大降低出油率。
榨油师傅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一人倒出蒸好的茶籽碎,另一人三两下包成坯堆成一摞,又一人站在高处踩实坯饼。
压好的坯饼放入横着的油槽,徐然听老师傅们说过,这个横着的油槽行话叫“卧槽”,顾名思义,横卧着的油槽。
徐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奇妙的心情。
坯饼填满卧槽,一根楔子竖着插入。一人爬上架子踩杠杆,杠杆压起大槌,大槌敲击楔子,楔子挤压茶饼,茶饼便开始汩汩出油。
这是个技术活,更是个力气活,要反复捶打楔子大半个时辰,才能榨干茶饼里的油脂。榨出的茶油过两遍滤篓,便可以装罐了。
陈家大哥打趣徐然:“小谷想学榨油呀!”
徐然憨憨一笑:“我想看个热闹。”
“这有啥热闹的,”陈家大哥笑,“茶籽一共三十斤,估摸能出七斤多油。你下晌来拿?”
榨油耗费时间,上午送来的茶籽下午来打油,下午的茶籽只能明日再来打油。
“嗯!”徐然点头,“有劳陈大哥!”
徐然又围着油坊转了一圈才回家。
她很喜欢闻茶油的清香以及木头被茶油浸透后的味道,站在油榨中间闻久了会有些腻,但站在油坊门口,山林间的清气夹杂着淡淡水汽,再混上茶油特有的清香,真的非常好闻。徐然想,用文艺一点的说法,这味道既清新脱俗又有红尘烟火气。
回家,杜嫂在灶上蒸着米,地上摆着舂好的新米,徐然就担着米去磨坊磨米浆。
磨坊是圆转石磨,谁来谁磨,徐然到时,大妞也担着米来了。
“小谷!”大妞十分开心,“正好,咱俩搭伙,一会就磨完了!”
“好嘞!”徐然比了个OK的手势。
“你手咋啦?扭着了?冻着了?”大妞凑近看。
“……我没事,先干活吧!”徐然挠头。
石磨呼噜噜转动,乳白的米浆缓缓从磨槽流进木桶。
“说起冻着,这几天真冷,棚屋那边……”
“我正想和你商量呢!”大妞闻言立刻扭头看向徐然,“这天一日冷过一日,棚屋那又四处漏风,我想着给他点个火盆,你看行不行?”
“想到一起去了,”徐然笑得弯起眼,想想又说,“要不咱在棚屋里砌个火塘吧,还能在屋里煎药。”
“成!”大妞高兴点头,“我去……”
“别自己,我也去,再喊上铁柱、侯儿他们,人多干得快。”
“……行吧。”大妞嘀咕着继续推磨,“这点活儿我一人就弄完了。”
“不想你累着嘛!”徐然拍拍她,“咱连换换,你添米,我推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