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一看顾琮那样子就知道他想拿钱砸人了,那金属块是不是银子还存疑呢。
她嗤笑一声,说:“松茸鸡丝什么的太没意思,该取珠穆朗玛峰山巅立春拂晓前的一捧未落地的雪,在法国酒窖里沉淀82年;再取北欧童话里的极光大米,由世代相传的手工匠人用特制的钻石针尖微雕出维京字母,这样的水米慢煨出的粥的才好吃呢!”
顾琮拧眉,什么峰、什么欧、什么字母,他都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出话中的讽刺。
他抿唇看着徐然:“你想说什么?”
徐然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爱吃不吃,不吃饿死。”
顾琮气结。
几日不见,这姑娘说话越发刺人了。他自觉前些天的话在理,这世上哪有什么圣人,这姑娘是被他说破了心思,如今越发不加掩饰了。
徐然懒得搭理这个何不食肉糜的公子哥,转身往寨楼走去。大妞跟着出来,不是去寨楼,是要去井边洗碗。
徐然拉住她:“去寨楼吧,大伙儿商量入社的事呢!”
大妞皱眉撅嘴:“不了吧,……”
正说着,一个干瘦的老伯从路那头走过来。
是程老伯。他和孙大娘是亲家,他的小女儿嫁给了孙大娘的儿子、孙大妞的哥哥。
程老伯虽然身体干瘦,却精神矍铄,说起话来声音响亮,平日里一点也闲不住。今日天蒙蒙亮他就进山打野,这会儿刚回来,裤脚还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
“老伯,您又闲不住了?”徐然关切道,“入秋时还喘不上气呢,得多歇歇才是。”
程老伯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酸叽,往徐然、大妞嘴里各塞了一个,剩下的填进自己嘴里。清新酸涩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口舌生津,三人同时打了激灵,相视而笑。
大伙三三两两地都往寨楼来了。
金大贵自然没来,但他的邻居常家、吴家的人都来了。吴老伯和吴阿妪出门的早,先到地里转了圈才到寨楼来;常叔常婶出门晚,常婶一路不停催促丈夫,快到寨楼时碰上了吴家老夫妇,常婶这才放过了丈夫,转而和吴阿妪说起话来。
常婶拉着吴阿妪低声嘀咕:“估摸金家又要闹起来了。”
吴阿妪见怪不怪:“大闹小闹的,都疲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这次是为啥呀?”
“谁知道呢,”常婶边说边伸脖子往寨楼里张望,“我催着我家那口子快点,好早点回去看热闹。”
常叔在一旁无奈:“天天催催催,在家催着来,在这催着走。你真想看全场,你在家等着不就行了?”
常婶撇撇嘴,心想她就要来,虽然听不太懂田社的那些条条框框,但知晓是件大事,她就得来看看!
徐然听得好笑,抬眼看见小分队们到了,连忙挥手:“这儿!”
寨楼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家依次排开,或坐或站,徐然这帮小年轻依旧在楼外趴着窗户往里看。
眼看就要开始了,盛鹊枝却还没到。徐然环顾四周,有点着急。
“小谷你别急,要不咱们去婶子家喊她?”赵小山站在徐然身后,小声安慰。
“行……”
“来了来了!”崔铁柱指着终于出现在小路尽头的身影,正是盛鹊枝。
“婶子,您怎么才来呀!”徐然小跑着迎上去,“都要开始了!”
盛鹊枝支吾了几句,半推半就地被徐然拉进寨楼。杜嫂看见连忙迎上来,拉着盛鹊枝在自己身边坐下。
人来得差不多了,王阿翁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郭秀才身上:“咱们开始吧。郭先生,请您宣诵。”
郭秀才恭敬地奉上一张写满字的纸——那是他连夜誊写的田社细则。寨楼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郭秀才清朗的诵读声在梁间回荡。
诵读完毕,便开始登记田亩、按手印。王阿翁让人搬来一块上好的桃木板,色泽温润,质地细密。各家各户依次上前排队。
来得早的人出来得也早。常叔常婶、吴老伯吴阿妪、程老伯陆续从寨楼里出来。常婶急着回去看金家的热闹,常叔无法只得跟着回去。
吴老伯和程老伯都是养牛的好手,此时热络地聊起了牛经。
“就完了?”崔铁柱半是纳闷半是感慨,“上次闹了那么大一场,今天这么顺利……还怪不适应的。”
“这多好啊,”赵小山轻轻给他一拳,“事总算定下了,你怎么还盼着出岔子呢?”
王翠芹听着点点头。顺顺当当是好事,但猛一下这么顺当……确实不大习惯。她不自觉摸摸身上褂子,是件绣了茶花的新衣裳,原是想着今日李贞月要来,她要收拾一下免得被人看轻。可议事都快结束了,李贞月也没出现。
“你今天真好看!”牛大壮低下头,在翠芹耳边轻声说。
翠芹耳根悄悄红了,含嗔带怒瞪了牛大壮一眼。
徐然目光冲寨楼里扫来扫去,看见盛鹊枝人群中逡巡了好几圈,始终没有上前登记田亩。杜嫂按完手印后与她低声交谈了几句,盛鹊枝面露难色,杜嫂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盛鹊枝勉强笑了笑,转身出来了。
“婶子!”
盛鹊枝刚跨出寨楼门槛,徐然立刻喊住她。
“小谷啊,”盛鹊枝直接说道,“婶子还是觉得两成收成太多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要离开。徐然还想再劝,却被杜嫂轻轻拉住,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勉强。
刚回家的常婶气喘吁吁跑来了,拉过吴阿妪便要走。
“咋了咋了,你别慌。”吴阿妪拍着常婶的背帮她顺气,杜嫂连忙端了碗水给常婶。
“吵起来了!”常婶咽了口水,喘着粗气道,“老嫂子,金家又当街吵起来了!您辈分高,快去帮着秋老太说句话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