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讲话硬邦邦的!
顾琮腹诽。
但人在屋檐下,勉强先低头吧。伸手往怀里摸索,触到几块硬物。之前在青崖县随手揣的碎银子竟还在,此地民风倒是淳朴,之前……是自己过激了。
顾琮思量,侯府侍卫应该已禀明二哥了,但不知何时能找来,养伤总得花销。于是摸出最小的一块,递给徐然。
“?”
徐然看看递到眼前的不规则多边体,灰扑扑黑黢黢,像是某种金属的边角料。
她疑惑地看向顾琮。
顾琮:“……”
熟悉的噎在胸口的感觉又来了。
顾琮将碎银子放在床边,好声好气道:“劳烦徐姑娘,给弄点精细的吃食,换间……敞亮点儿的屋子,多烧几个炭盆,再提几桶热水来。”
又把碎银子往前推了推,“这个……算是一点心意”。
徐然盯着表面一块黑一块灰的不规则多边体,狐疑道:“这是银子?”
她穿越后一直窝在这小山村,只见过几个被盘得发亮的铜板,平日里的“交易”掺杂着人情往来,基本是以物易物。她对银子的概念就是电视剧里白花花的银元宝。眼前这玩意,实在和银子对不上号。这小白脸是在骗她吗?
顾琮:“……”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老师傅,他这次已经不会被气噎住打断,能顺畅接下去。
“吃食什么的不急,请徐姑娘先提几桶热水来,备个大些的盆杅,在下想沐浴。”
顾琮觉得这地方风水不好,养出来的人都呆呆傻傻的,他接连碰上两个脑子不够使的姑娘。
徐然有点烦:“你重伤未愈,天又这么冷,洗澡不是嫌命长吗?”
“我知晓,”顾琮体谅她不懂,循循善诱起来,“寻个有地龙的屋子即可。若无地龙,多烧几个炭盆也成。此地偏南,冬木犹青,气候和暖,多备炭火、多烧几桶水便无妨……”
如此一一解释,这徐姑娘总能明白了吧。
洗澡烧水要柴,冬天里柴火金贵得紧,为抢柴打架的事都不新鲜。还有炭,这穷山沟里就没见过这稀罕物!地龙……她逛故宫的时候被科普过,这是古代的地暖。若要问大山寨的人,八成会说“地龙?地曲蟮[注1]吗?烧那玩意儿干啥,不顶饿!”
徐然懒得搭腔,跟这个何不食肉糜的公子哥说不明白,刷完碗筷就走了。
顾琮也是被捧惯的,从没受过这等冷遇。连番碰钉子,心中气恼。
他翻身,身下的破木板嘎吱”作响,吵得他心烦意乱。更难受的是,快一个月没洗澡,他感觉自己都快馊了,浑身刺痒难耐。想骂这是个鬼地方,又觉得“鬼地方”都是抬举了这蛮荒之所!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鬼地方的野人们连钱都不认识!
气闷过后,只能自我开解:等侯府的人找来就好了……二哥那边,应该早就报信回去了吧?家里……现在如何了?
永昌侯府内一片压寂。
自三公子遇上山崩、下落不明的噩耗传来,侯夫人当场就昏了过去。一日日苦等,却不见好消息,侯夫人忧心如焚,形容憔悴,院落内弥漫着苦涩药味。
昨夜侯夫人又惊梦魇住,此刻刚饮了安神汤沉沉睡去。贴身伺候的云秀,捧着药碗轻手轻脚退出来,正撞上匆匆进门的永昌侯。
永昌侯望了一眼内室妻子苍白的睡颜,沉沉叹了口气。
老管家悄声近前禀报:“侯爷,赵侍郎府上的管家跑了三回,送帖子请您饮茶。二爷身边的谭义回来了,带着二爷的亲笔信,在书房候着。”
永昌侯转身便往书房去,面上不动声色,心下思绪丛生。
三日前老二才快马加鞭送来急信,诉说详情:三弟失踪之地恰处西江、临江两府交界,他想调集人手大规模搜山,便去拜会临江知府徐大人。没见到徐知府,但他的亲随刘浩带着厚礼来致歉,说知府大人近来一直在指挥使府上操持春耕要务,分身乏术、难顾其他。
顾珩觉得蹊跷,一番打探后,从青崖县白县令处得知,想在临江府办事,礼得送到指挥使罗项府上!一府治理,文官知府竟要看武官指挥使的脸色?这罗项如此嚣张跋扈,究竟是何来头?
顾珩当即修书一封,请家里探探这罗项的底细。
这几日,永昌侯已查清,罗项是兵部侍郎赵承钧的同乡,这赵承钧的外甥女,可是大皇子妃啊,而永昌侯府,是皇后母族、二皇子外家……
一路思忖着到了书房。
谭义恭敬行礼:“侯爷,青南醒了,侍卫们已带着他沿路搜寻三公子坠落的悬崖。这是二爷的亲笔信。”他双手奉上信函。
永昌侯接过信,颔首正要吩咐:“去把……”
他想好了,要让做局害老三的人也尝尝这锥心之痛,目光扫过信纸,话却骤然顿住。
顾珩在信中写道,他试探着向那罗指挥使陈明缘由,请求协助搜山。出乎意料,罗项当时便爽快应允,还颇为自得地指点了一番。更蹊跷的是,几日后,这位罗指挥使竟亲自率领一队精兵赶到,全力相助搜救,日夜不歇,一副张皇之色。
永昌侯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起初以为老三坠崖是意外,得知罗项底细后,他几乎认定是是大皇子一派下的毒手。可罗项殷勤得近乎惶恐的举动,又看到书案上赵承钧亲笔下的帖子……难道,真的是意外?
“继续找,”永昌侯揉揉眉心,“多找几户山民引路,各个山头都搜一遍。”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永昌侯闭眼靠在椅上,几根发丝悄然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