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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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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楼内,寒暄的余音刚落,郭秀才正一丝不苟地归整着桌案,墨锭、砚台摆放得端端正正。

周遭一时安静。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出一个不阴不阳的腔调,矛头直指郭秀才:“哟!秀才公这架势摆得够足啊!砚台都捧出来了,急啥?我看呐,这劳什子田社,办不成!”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顶着几块显眼癞痢疤的脑袋。

原来是张三儿,早年脑袋生梅花秃疮,痊愈后落得满头的癞痢疤,便得了个“张癞子”的浑名。

对于众人的目光,张癞子浑不在意,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耷拉着嘴,轻蔑地摇着头。

孙大娘是个炮仗脾气:“张癞子!一大清早的你胡咧咧什么!”

张癞子嗤笑一声:“胡咧咧?一娘生九子,九子连娘十条心。这理儿你不懂?现下把一二十户人家的心思往一个锅里搅,嘿嘿,不打出脑浆子来,我倒找你钱!”

上首的王阿翁耷拉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闻言眼珠微动,朝右手边的杜爷爷瞥了一眼,心下暗忖:话糙理不糙,今早看这人头攒动,他就觉不妙。这老杜头也不知作何想法,如此张扬,闷声发财不好么?宣扬得全寨皆知,连张癞子这种泼皮都招来了,徒增是非。

杜爷爷双手拄着拐杖,腰背挺直如老松盘根,对屋内的聒噪充耳不闻。

他儿女早亡,若非杜丫头和徐丫头将他视作至亲,他这把老骨头早该入土了。黄土埋到脖颈根的人,自身已无欲无求,但他懂小谷那丫头的心思——她是要在全寨做这件大事。

他抬起眼,与桌案旁的郭秀才目光一碰。

郭秀才立刻垂首,更用力地研磨墨锭,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虽家贫,但自幼苦读,也曾立下经世济民之志,奈何家乡水患,流落至此,抱负尽成泡影。杜阿翁所言的田社,竟暗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为公,是谓大同”的圣贤之道,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能践行圣人之言的契机,他定要倾力办好!

杜爷爷把郭秀才的心思瞧得明白。

他想起小谷整日念叨的“集体生产、互帮互助、共同富裕”……起初他只当是孩童呓语,后来细细琢磨,豁然开朗:人人入社,守望相助,这不正是乡约古训的要旨——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注1]——亏他曾掌乡间教化,居然才想明白。

自此心下撼动。

家破人亡,日暮西山,本已心灰意冷。但想通这点后,他想帮小谷这孩子一把,想知道这山窝窝里能不能看见“天下大同”的微光。若成,他老头子也算不虚此生;若不成,天塌下来,自有他这把老骨头顶着,不叫孩子们担惊受怕。毕竟,人性本恶,人心叵测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武眼一瞪,砂钵大的拳头“咚”地桌上一锤,“再说这种混账话,老子弄死你。”

张癞子被赵武身上的凶悍痞气冲得缩起了头,躲回了角落里,眼神闪躲,嘴里却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莽夫粗胚……没见识……”

“这竹脑壳的赖子,活该他长癞痢疤。”牛大壮骂道。

“不愿入社就别来,偏还要来说风凉话,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真跟竹子似的,脑壳空空。”王翠芹也蹙眉不满。

“他那竹脑壳还能说出这些话,这时候跳出来,怕不是背后有人撺掇,拿他当枪使吧?”崔铁柱想得多些。

“就他?”赵小山嗤之以鼻,“谁稀罕用他?要我说,他就是想显摆他那点小聪明!欠收拾,路上套麻袋揍一顿就老实了!”说着捏了捏拳头。

徐然低声道:“赵叔镇住他了。嘘——听里面。”

杜爷爷沉稳开口,开始梳理各家人口、田亩,宣讲田社章程。愿入社者,由郭秀才在特制的厚重桃木板上记名,名后写清各家的田亩数,本人需在姓名和田亩数旁各按一处手印。记完后,将这承载众人心意的木板奉至寨门处,告祭寨神,后悬挂于寨楼,以示天地可鉴。

杜爷爷和王阿翁互相礼让了一番,最终还是王爷爷先请。郭秀才提笔蘸墨,字迹工整有力。王阿翁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朱砂和菜籽油的盒里重重一按,再稳稳摁在名字、田亩上。

牛兆兴起身,堆着笑想与赵武谦让:“赵老弟,你看这……”

赵武最烦这套虚礼,大手一挥:“啰嗦!你站前头就赶紧摁!磨叽个啥!”

窗外,徐然捂嘴偷笑。

崔铁柱打看见他爹娘和大姐进了寨楼,心就悬着。此刻见他爹表了态入社后,就靠着墙角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他娘坐在一旁矮凳上,低头专注地纳着鞋底,仿佛周遭喧嚣与她无关。金花姐俯身在她耳边急切地说着什么,她统统置若罔闻。

崔铁柱急得直拽徐然袖子:“我爹个糊涂虫!光会睡!我娘……”

“干啥呢!拉拉扯扯的!”赵小山一把拍开他的手。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计较这个?!”崔铁柱急得额头冒汗。

“别吵吵,”徐然赏了两人一人一个脑瓜崩,扒着窗檐,朝屋内的孙大娘和杜嫂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看向崔伯姆方向。

“放心,我和杜嫂还有大妞她娘说好了,和金花姐里应外合,一起劝你娘。”

崔金花见杜嫂和孙大娘过来,精神一振,和窗外的徐然对视一眼,点点头。

“嫂子,你这鞋底纳得可真密实,针脚真匀溜!”孙大娘笑着搭话。

“就是,婶子的手艺,寨里数一数二。”杜嫂温言附和。

崔伯姆抬头,客气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又垂下眼,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活。

碰了个软钉子,孙大娘和杜嫂也不恼,依旧笑盈盈。崔金花有些歉疚地看向她们。

孙大娘回了个安抚的眼神,自顾自寻了个凳子坐下。同为当家女人,她心底对这位能当家的崔家嫂子,是存着几分敬佩的。即便没有小谷请托,她也乐意来往亲近。

“嫂子,”孙大娘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看这入社的事儿……你心里头,到底是咋个盘算的?”

杜嫂适时起身,端来两碗水,递给孙大娘和崔伯姆。

崔伯姆忙起身接过,连声道谢:“使不得,使不得……”慢慢坐下,依旧滴水不漏,“我家……还没商量定呢,今儿就是先来听听。”

她心有忧虑,凡事嘴上说起都是好,可落到实处,自家老汉是个好说话的,心里没计较,儿子年纪小立不住,顶梁柱是几个姑娘。入了社,自家姑娘们吃亏了咋办。

孙大娘看透她的顾虑,凑得更近,声音轻得像耳语:“嫂子,我还是个寡妇呢,虽说有个儿子能顶门立户,你家铁柱还小,可你家金花的男人不是招赘的吗,一个女婿半个儿,赘入门的女婿就是一个儿。”她顿了顿,推心置腹,“不瞒你说,我也琢磨着给我家大妞招个上门女婿,她那炮仗脾气……”

杜嫂也轻声劝道:“我家老的老,小的小,指着我和小谷两个女人干活,我们都不怕。婶子要是不放心,先划一半地入社试试?”

“哎呀娘!要入就全入,划一半算怎么回事!拖拖拉拉,反倒落人话柄!”崔金花忍不住插嘴。

崔伯姆回头淡淡看了女儿一眼,金花立刻噤声,不敢再言。

崔伯伯被闺女的大嗓门吵醒了,见众人都在按手印,迷迷瞪瞪站起来:“咱家也去,走走走!”

“走啥呀老哥,”孙大娘笑道,“糊里糊涂就摁手印了?这事你做得了主吗?”

崔伯伯环顾四周,心里明白,不在意道:“婆娘说了不算,家里自是我当家!”

周围一片哄笑。

崔金花撇撇嘴,不大乐意,但长辈们说话她不好插嘴。

崔伯伯转向崔伯姆,声音带着点哄劝:“顶头三尺有神明!寨神爷面前定下的规矩,谁都得守!大伙儿都一样,谁也吃不了亏。咱家穷得叮当响,老鼠进门都抹着泪走,有啥家底值得人算计?”

“是啊娘……”金花趁机小声附和

崔伯姆看着大女儿期盼的眼神,听着自家男人那点强撑的“当家”话,想起出门前二女儿、三女儿一边说着田社的好处一边偷瞄自己的模样,还有窗外儿子那眼巴巴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罢了,自己这般拗着,不也是为了他们好吗?可半辈子辛苦,也没见攒下金山银山……

她长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鞋底,声音平静:“行吧。咱家……也入。”

“诶!”崔金花喜笑颜开,立刻搀起母亲,“那咱快去记田亩,摁手印!”

屋内,一户户报着人口田亩,郭秀才笔走龙蛇,墨迹在桃木板上晕开。

屋外,崔铁柱乐得一蹦三尺高

徐然也笑,听着屋内唱记的各家人口和田亩,忍不住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圈圈画画。

“崔家、赵家、牛家,这一块是小三十亩上好的水田,再往东……”

“十亩旱田,然后是个缓坡,坡上都是些零碎的畈眼子,各家都有,过了坡就接上我家的旱田了。”

翠芹看着地上徐然画的鱼鳞般的弧线,认了出来,轻声补充。

“诶对!”徐然挨着弧线画了半圆,圈内写了个“王”,“这边就都是山头了,这是我家的地,这是程嫂子家…就差金叔家和盛婶子家,东坡的地就都入社连成片了……是吧翠芹,我没画错吧?……诶?翠芹?”

王翠芹眼角瞥见个人影,下意识抚了抚衣角的褶皱,端直身子,蹲得端端正正,抿起唇不再言语。

崔铁柱赶紧戳戳徐然,示意她往旁边看——只见李贞月不知何时已娉娉婷婷地站在几步开外。

李贞月与王翠芹身份相仿,李家、王家皆是寨中大户,话事人都是她们的爷爷。两人同为受宠的孙女,容貌姣好,针线女红也常被拿来比较,彼此间总萦绕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较劲气息。

李贞月素来少与徐然、大妞这些“野丫头”厮混,但乡里乡亲,面子上总过得去。

她目光扫过窗下这群人,最后与王翠芹视线相碰,她微挑下巴,带着一丝娇矜。

气氛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崔铁柱在姐姐们的“压迫”下长大,对气氛变化极为敏感,眼珠滴溜溜转,张张嘴又闭上,偷偷拽徐然的衣角示意她说话。

徐然打破沉默,扬起笑挥手招呼:“小月……”

牛大壮小声嘀咕:“她咋来了?”

李贞月望着寨楼目不斜视,声音清凌凌的:“怎么?这寨楼是你家地界,我不能来?”

“没没……能来,能来。”牛大壮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赵小山用胳膊肘捅捅他,挡着嘴:“啧,耳朵真灵!”

徐然笑容不变,麻利地往旁边蹦了两下,腾出块位置:“来嘛来嘛,蹲这儿,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李贞月看着灰扑扑的地面,又瞥了眼蹲着的众人,只掸掸细布裙角,倾身问徐然:“小谷,里面……是个什么章程?你能给我说说吗?”

“行啊!”徐然画图画得脖子僵酸,闻言揉着后颈晃晃脑袋,正准备大致和李贞月讲一遍,目光扫过寨楼旁的小路,恰好看见盛鹊枝的身影一闪而过。两人目光瞬间交汇。

“婶……”还没喊出口,却见盛鹊枝神色慌张,飞快伸手朝旁指了下,便转身匆匆走了,仿佛生怕被人瞧见。

徐然心头疑惑刚起,“咣!咣!咣!”几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响猛地炸开,惊得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一人站在寨楼前的地堂中央,正铆足了劲敲着一面破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林郎中来干什么?

李贞月心下好奇,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准备看热闹。

她是听了自家阿翁的话来探探虚实的,林郎中这架势……看着像是搅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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