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因寨楼空间有限,且男女混住不便,便在地堂边又搭了间土棚屋做仓库,农忙时住人。
此时农闲,地堂闲暇,徐然便先将那伤患安置在了这间相对安静的土棚屋里。
众人聚在四面透风的寨楼里,气氛凝滞,一时无人开口。
徐然环视众人,目光澄澈,干脆利落道:“牛叔,牛婶,我和大壮的亲事,今日就此作罢。”
牛兆兴脸上有些尴尬,牛婶则红着眼圈看向徐然,有些愧疚。
“大壮和我,本就没有情意。他和翠芹两情相悦,是天赐的良缘。强扭的瓜不甜,捆在一起也是怨偶。我虽孤身一人,却也不靠一纸婚约束缚谁过活。这亲,今日就退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徐然又转向王家,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他们两人,早在我爹定下婚约前便已互生情愫。若论是非对错,源头是我爹乱点了鸳鸯谱。但逝者为大,子不言父之过…”徐然微微哽咽了下。
王伯母连忙上前,紧紧拉住徐然的手,泪水涟涟:“好孩子…好孩子…是我们王家对不住你啊……”
“没什么对不住的,”徐然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几位长辈,“只盼长辈们能体恤翠芹的心意,成全这对有情人。”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王阿翁,牛叔,儿女亲事是各家私事,如今已说清道明。田社是关乎生计的大事、是公事,莫要让私事耽误了公事。”
“小谷说得在理!”孙大娘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
王阿翁看着徐然,眼中满是感慨与赞许,与牛兆兴对视一眼,两人都点了点头。
“谷丫头说得是,各家的事不能耽误了社里的大事。”
“是是,家里的事不能耽误了公事。”
“既如此,”一直沉默的杜爷爷适时开口,声音沉稳,“那咱们下旬就在这寨楼,召集各家,商议来年田社分组、育秧下种的大事,务必在年前定下章程。”
“行!听杜阿翁的!”孙大娘、赵叔赵婶等人纷纷应和。王、牛两家也点头称是。
事情议定,人群渐渐散去。
赵婶拉着丈夫赵武走到角落,低声耳语了几句。赵武先是眉头紧皱,随即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诧。
赵婶撇撇嘴:“咋?你不稀罕小谷这孩子?不想她给你当儿媳妇?”
赵武挠挠头,有些窘迫:“我咋不想?就怕…就怕咱家那二愣子,配不上小谷这通身的本事和心气儿……”
赵婶白了他一眼:“啧!你是不是亲爹?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去!你别犯你那死犟筋,别再说小谷是牛家没过门的媳妇就成!”
赵武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言语。
徐然径直去了安置伤患的土棚屋。
她先用捣烂的丝瓜叶敷在这人的外伤处止血消炎,又用蒲黄煎了药,小心地喂他服下。一直守在旁边,直至夜深,床上的人却依旧毫无起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徐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正凝神思索着药方,“吱呀”一声轻响,王翠芹推门而入。
“小谷,你回去歇歇吧,我来守夜。”见徐然面露倦色,翠芹低声劝慰:“你也尽力了,若老天爷真要收他,强留也留不住……”
“谷子,你回去歇歇,我来替你……”孙大妞一向声比人先到,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你怎么在这?”她看着先自己一步来的王翠芹,有些不满。
“我就在这儿!”王翠芹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找回了往日的鲜活,毫不示弱地回嘴。
“这儿什么这儿,赶紧走吧你!就算不找你的大牛哥,也得回家让你娘瞧瞧吧?先歇着吧你。”孙大妞立刻叉腰回怼。
“你……”
“好了好了,大晚上的小点声嘛。”徐然无奈地笑着打圆场。
“大妞,今晚辛苦你守个夜,记着时辰再喂一次药,千万别挪动他。翠芹,咱们先回去。”说着挽起翠芹的胳膊往外走,低声道,“大妞就是刀子嘴,好话就不好好说,她是心疼你刚回来……”
回到自己的冷清小院,徐然和衣倒在床上,脑里不断回想那人的伤势。
无明显外伤,但昏迷不醒,是内腑出血?还是脑部受了撞击?……就算有内出血也不要伤及内脏,徐然暗自祈祷,在大山寨这少得几乎没有的医药条件下,若内脏出血就只能等死了。
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眼前消散可是自己又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无法消解的、午夜梦回梗在心头的难受。
迷迷糊糊辗转反侧,徐然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便睁开了眼。她醒醒神,下定决心,要进山去找鹿蹄草。
这草药因叶片形似鹿蹄而得名,它还有个土名,叫还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