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仁心。”林慕南马马虎虎出言评价。人总有亟待给反应的时候，三言两语又难以尽意，于是把现成的、泛泛的词汇拿来对付，如果交谈不再深入常就肤皮潦草地结题了。恰恰一些复杂的课题、无法剖白的心绪，就适合点到为止。

其实，盲人摸象的混沌，不止在宇宙级的宏大架构面前。

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常常也是面目模糊的。只是一代代接力摸索下来，合力去积累、抽象、总结出来最突出的一些维度，人们大略估测这些维度，每个人都很容易拿出或损失最小、或包袱最轻、或最切合正义的对人对事的态度。这是人类的财富。

而被固定下来供人估摸的那些维度，约摸包括着小与大，寡与多，浅与深，内与外，退与进，失与得，非与是，恶与善……

做出取舍并不难，真正可贵的是去做正确的事时，仍然看得见苦难，而不是既已顾全了大局，附带的牺牲就不值得手软。

要说这般灵敏的感触，起初大部分人都有，磋磨下来也就不剩多少了，然后日复一日，宛如机械。

机械刻板不好吗？

泛爱众而亲仁呢？比方说医者仁心，好么？

好像是有什么人曾经说过来着——敏感的神经太残忍，清醒的生命也是。

永远不麻木，就意味着，哪怕眼前只是风吹草动，都要准备着也许什么地方会因此隐隐作痛。

生命根本不必如此沉重，林慕南想，但并不十分确定：“学会把感情抽离出去，就好了吧？”

“咋不说斩断尘缘，肉身成圣呢？那不就成了褚衾了？”

“什么褚衾？”

“还是让魏玺光给你讲吧。”左菁华目光朝原先的茶座方向传动，迷雾沼沼的一双狐狸眼，朦胧且深邃，眼尾些微地上扬，杂糅了古雅和机敏的矛盾气韵，兼有笑意氤氲，不复侃然正色。

魏玺光提前已经受托，将来择机把获知的要讲给林慕南，现下围炉对坐，不加讳言，悉数道来：“二十多年前，围绕标的物‘阿秦’，有人组织过一场著名的庞氏骗局，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听说过没有？”

林慕南点头，又补充：“并不详尽。”

“组织者声称‘阿秦’可以根治高血压，同时具有一系列的保健价值，鼓吹公众囤买它的期货，许诺当产品订购量达到足够规模的时候，投资者就可以获得认购股份的资格，当时很多人投钱进去，随着骗局败露，个个赔得倾家荡产。”

“阿秦只是个概念吧？实物根本就不存在，是吗？”

褚寒笙点了点头，但明显地有迟疑：“阿秦骗局的策划者叫褚衾，是塔区少数民族知及族的一名资深地头医生，也是……褚寒笙的父亲。”

褚寒笙……跟心宿制药合作，曾经开发过勾酡乙酮的那个专家：“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林小公子，”魏玺光特意穿插了个情况说明在这里，“其实褚寒笙……算是我的师哥，他也跟罗彬医生曾经同窗。我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不坏的……”

“不奇怪，同一领域的精英学员，惺惺相惜肯定难免。”

“这么说对我实在是过誉了！”魏玺光赶紧摆手，但是对于褚寒笙，他借此特意地多聊了一些，“听说，阿秦骗局发生时，褚寒笙才刚上大学，新闻一报出来——起初还不是负面新闻——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立即就请了长假回家试图劝说褚衾收手，但是后者明显已经陷入了癫狂。销假再回到学校的时候，褚寒笙变得沉默多了，有交好的同学后来问起他父亲的情况，获悉父子俩已经决裂，大家就不再多打听了，也有一些不知轻重的以此为由会欺负他。”

“大概人间……就没有净土。”

魏玺光点点头，悲从中来，一句一叹：“学医不容易，周期比较长，在没有家人支持的情况下，褚寒笙半工半读，坚持完成了深造，很励志一个故事，但没能收获励志故事的经典结局——就因为褚衾主导的那场阿秦骗局！褚寒笙明知道他禁不起入职的背景调查，从一开始就该知道！可惜他空有十年寒窗换来的一肚子学识，只能游离在主流医学界之外！你们说，”魏玺光先后扫视过左菁华、林慕南、高阳和白日晞的面庞，“这样的专家算不算黑产最理想的合作对象？”

左菁华接过话来，陈述得相对更为淡然：“后来‘心宿制药’找上了褚寒笙搞研发，双方合作推出的‘勾酡乙酮’，明显是没少赚钱。但是以‘心宿制药’的利润，想达到‘勾酡乙酮’的推广力度，仍然是不可能的。显然，‘勾酡乙酮’的成功，依赖于背后深层组织的支持，其中医药代表以及‘交际花’的参与，想必起着决定性作用。魏医生、高研究员，你们说是吗？”

魏玺光点头：“显而易见。”

“我连想起了一件事，”林慕南半晌都在咂摸“阿秦”两个字，总算找到了熟悉感的来源，“菁华，魏医生，去年春在腴原，大榕树路果子酒滥用违禁品一案，涉案的麻蓬中年青轻时就曾卷进过这个‘阿秦’案，你们还记得吗！”

左菁华点头说：“记得。”

魏玺光说：“那时弄回来的几条蛇，我现在还在养着。麻蓬中就是听褚衾说的特效药可以从蛇毒里提取出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贺寻梅嘛。”

“‘心宿制药’的‘勾酡乙酮’只是背后深层组织的一个小项目，二十年前的‘阿秦’多半也是，”左菁华说，“下一个项目，或者现已存在的好几个项目，当务之急，是把它们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