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林慕南声音响起,夏青璇看过去的目光,如能量束倏然注入,又四散流转,像旋风绕着风眼,中心切实地在那里,与风保持着顽固的距离。
徐如满跟林慕南确认问:“你说看望谁?是蒋江鸥吗?”
林慕南点头:“是一个人。”
“我定了果篮,正配送着,”左菁华说,“要不还是去病房里等一等?”
“去院子里走一走呢?”
“也行。”
夏青璇似乎对徐如满先前提出的问题蛮感兴趣:“‘蒋江鸥’是蒋白槐姐姐在这里的化名吗?挺好听的名字。”
林慕南表示认同:“确实,简云舒、蒋江鸥,让人一听就能把它们归结到同一个主题,就是‘自由’。”
“‘野鹤被笼樊,江鸥恋菰蒋’(1)。刚下山时听蒋先生自我剖白说把姐姐当做全部,不区分亲情友情爱情,我还担忧他会不会情路坎坷,而现在至少看得出来,姐姐把他也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林慕南心里默忖着这句诗歌,结合一晚上跟简云舒的相处,含笑说道:“我听人说超然,会说‘云心鹤眼’,说自由,会说‘闲云野鹤’,‘野鹤被笼樊’的意思是笼子束缚了野鹤,也等同于打破了云卷云舒的恬淡生活。但是人的身体可以被控制,像被摇散的云,被幽禁的鹤,可人的灵魂却不可能完全地被操控,就像什么都不能阻挡一只寂寞的江鸥,对一株菰蒋念念不忘,对吧?”
左菁华说:“南南,你的释诗比诗歌本身更优美。原本这诗冷门得闻所未闻。”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诗。青璇,这不会是你的原创吧?”
“怎么可能!”夏青璇失笑,“诗是冷门了点儿,诗人却是夏帝国鼎鼎有名的大文豪黄庭坚。”
“可是别人化用一些诗文,那是依据自己需要特意搜索了相关作品,或者因为能跟自己产生联系,碰上后特意记的,也可能单纯是无意识的使用,你又是怎么回事,总是能一下子就抓取到暗藏之典?”
徐如满自觉对这个问题有一定的发言权:“青璇文学储备太深厚,我和她做了多年笔友,根本探不出她的深浅。”
不出所料地,林慕南说:“你先前提起的笔友果然就是青璇!看看你俩一起出现的时候,我就有过这样的猜想。”
夏青璇看向徐如满:“你跟慕南早就认识,还是交浅言深啊?”
开玩笑般地,徐如满笑答:“你教过我一个成语: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俩就是后者。”
林慕南点了点头。
“她只是告诉我,当她路遇一个熟人,开口打招呼后,只有在对方有走近详谈的趋向时,她才配合展开更多的对话,否则就点头问候后,各去各的前方就好。人生苦短,她说,去迎接走向自己的人。”这是初宿纡水咖啡主题场馆那晚,钢索吊桥上,吹着山风,徐如满向林慕南讲述的多年笔友分享的心得。
确实像极了记忆里的夏青璇,体面而骄傲。
午后,一时三刻,简云舒的病房。
蒋白槐一瞬不瞬瞧着简云舒的睡颜,直到敲门的响动打破了这片空间的无形屏障。
当当——
蒋白槐起身拉开门,将林慕南几人迎进屋里:“小公子,左小公子,还有夏同学和这位先生,有劳惦记了。”
左菁华在床边柜上放下了果篮:“一点薄礼,微表心意。”
蒋白槐双手合十,说:“十分感谢。”
“别客气了。你姐姐她怎么样?”
蒋白槐就着这个话题回看病床上的女人:“有点发烧,就只是昏睡,但医生说没大妨碍。会养好的,我挺有信心。”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或者跟阿聪说。”林慕南出声叮嘱道,“还有世求,我跟他说好了,随时给你替班。”
蒋白槐还是看着简云舒:“不用了,我小时候做手术,前前后后一百天,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忙。现在这样又不严重,我还需要什么替班的啊!”
蒋白槐特意强调着“不严重”,很大程度地,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那个……你做的是什么手术?”林慕南问。
蒋白槐沉默着,然后慢慢地解起了衬衫上的纽扣,向两边扒开衣襟后,赫然露出胸前一道长长的伤疤。
“这是开胸的刀口?”左菁华问道。
“是宗后先生亲自主刀的。现在除了这道疤,已经没有了任何影响。”
“但是当初病情一定是不轻的吧?”内行看门道,左菁华语气不无悲悯,“能微创的话,怎么会给你开胸呢?是不是心脏的问题?”
“我先天只长了三根肋骨,这种病例左小公子见识过吗?”蒋白槐说,微微含着笑,“因为肋骨缺失,我的内脏曾经是挤成一片的,生身父母大概是被吓坏了,我一有记忆就是生活在孤儿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