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天店里多了两人,只是温阑平日里不见踪迹,只有夜晚偶尔来演奏半个时辰,每到他抱着抚琴一出场,总能引起整个汴京轰动万人空巷,有人不惜投掷万金只为寻个好位置,近距离瞧一瞧这玉人,听一听这丝竹管弦清冷琴音。
音如其人,温阑的曲风总是山高流水曲高和寡,不带半点风尘。
孙四娘每看到这场景,总是气得牙痒痒,她怎么敢央求少主来菜馆,做这以色侍人的俗事,这个沈璃哪里比她长得好看,公子竟然毫不犹豫应下,每次出演不求金银,只要她帮他做几叠点心。
不得不说,沈璃做时兴点心还是别出心裁,狠狠拿捏温阑的胃口。
食肆简陋不大,沈璃赚了钱又把隔壁两间店铺一起租下了,找人拆了内墙把三个铺子打通,换成统一的装饰,购置了些好些的陈设用具,把店内的桌椅板凳也卖了换了新的。
二楼大舞台购置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屏风,温阑不喜纷繁热闹,弹奏之时坐于屏风之后,一声空旷幽静的琴音响过,屏风被夜风吹动幕布哗啦啦舞动,倒映着清隽的人影,修长手指勾勒琴弦谱出一曲悠扬。
姬玉负责店铺的药膳食材,打样后总是安静坐在庭院里,蜷着僵硬的五指,认真编纂一本医册,写上满满的食谱,店里来客人时会在店里做些杂活。
用沈璃的话来说,没把她当残疾人,也没当正常人,反正就是尽可能虐待使唤。
每到这时姬玉眼神总是焕发神采,食肆虽比不得从前宫里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也比那些遭受暴打吃不饱穿不暖,近乎流浪的非人日子要强上许多。
有条不紊地安排店内上完菜,姬玉总是窝在后厨席地而坐,仰面倚靠躺在墙上闭上眼发呆。
大厅传来琴音高山流水,听了让人心旷神怡荡涤整个心灵。
沈璃看着这样的她,知她有未解的心事,若是总这样一日日,会把人消沉耗干的,把前厅一众事宜交由太妃处理,掀开帘布来到后厨,也寻了个位置挨着她坐躺下。
“小伍他一定很喜欢你罢!”
这句话仿佛敲开心门,姬玉猛然睁开眼睛,张开大口拼命挣扎呼吸,胸膛因缺氧剧烈颤动,仿若一条离开水的鱼,一颗心嘣嘣躁动着要蹦出来。
“小伍他,希望你过得好!”
风呼啦啦地吹,心缭乱不已。
沈璃侧过头,看见一滴泪滑过姬玉眼角,意味深长道:“云衣如此希望,文大人也是这样希冀,所有人都希望你能放下过得好!”
泪水汹涌夺眶而出,姬玉丰富一个撑了很久,哽咽:“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是。”沈璃掏出手帕为她拭泪,“不仅知道了,还都希望你能好好过好后半生。”
沈璃把帕子递给她,从冰凉地板上起身,淘了把米在滚烫的沸水里,添入桃胶、红枣、莲子等热补食材。
咕嘟咕嘟
浓稠米香混合着红枣的香味,在锅里噼啪炸开,溢满狭小的后厨飘入鼻尖,令人无端觉得温暖熨帖,一个人有血有肉有了灵魂,可以感觉到呼吸冷暖,可以享受到人生幸福安逸,可以悲喜欢乐苦乐同悲,活生生地有人气地活在人世间。
“小伍他是为我而死的。”想起那一天,姬玉浑身发冷,双手握着滚烫的粥碗,挑断的手筋鼓动几下,这双手废了没有什么感觉了,莲子银耳红豆粥甜糯的香气,扑棱棱灼烫着苍白失了颜色的面庞,光影在脸上逡巡晃动。
她指尖发红端起来浅酌了一小口,一股暖流顺着齿颊滑入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中,一只手抚摸着温暖着伤痛的心脏,像极了在她身边的小伍:“为了给我治病买药,小伍花光了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后来,他去偷去抢去向恶霸借钱。”
这就是古代的高利贷。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小伍只是个小太监,没什么大本事,还不上钱很快遭到了王奎的毒打。”一颗枣核尖利咬在她齿间,嘎嘣一声刺破了颤抖没有血色的唇,“王奎他该死啊!”
纯净的眸子蹦出恶毒的光,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别说了,姬玉。一切都过去了。”沈璃看着她,只觉得心疼惘然。
“不,我要说。”姬玉半张脸隐在暗影里,淬着恶毒的光,“为了给王奎抵债,我主动找了王奎,他明明答应,只要我在他身边伺候,就可以放过小伍。”
“王奎骗了你食言了,他杀了小伍。”沈璃为她再添一勺热粥。
姬玉点头轻声说了声“谢谢”。
不仅杀了小伍,还侮辱小伍让他死得痛苦,这种人就该下地狱,她暗自制作了七骨花毒,诱骗两个金人,放出金国小王子完颜笙的消息,款待杀死后埋在后院,又故技重施毒死了王奎,企图把杀人案嫁祸给金人。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拙劣的演技,只骗过了自己。
而这个世界,或者说大家,都在替小伍包容了她保护了她。
一曲完毕,沈璃笑笑露出浅浅梨涡,伸出手把地上的她拉出阴影:“也该散场了,走罢!姬玉,你作为员工,可不能光偷懒不干活!”
姬玉放下饭碗,被她牵着跟着走出去,看着那道瘦弱却坚毅的背影,愣怔片刻反手紧紧握住,咧着唇角笑了:“是。”
可是,谁来管管这周扒皮女老板。
忙碌到深夜,人影逐渐散去,沈璃收起一盘盘瓜果碟子,忽然想起忘记了温阑,急忙蹭蹭蹭跑上二楼的房间,推开门映入一道姣好的长白剪影,背对着她解了腰带,满头银发如银锻般呼啦散落下来,阑珊灯影下笼罩朦胧梦幻的光斑,仿若漫天灿烂的繁星,薄透的衣衫缓缓落下。
沈璃脸红一瞬连忙退出去,关上门隔着窗纸道:“温,温公子!你果然还没走,我去给你拿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