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心神俱震,这大夫必然是舒兢无疑!
而且褚律林刚刚断气是真,现下坐起来的这个是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人影尖叫道。外间的褚连横立即掀了帘子,不知看到了什么骇人景象,竟然也“啊!”了一声,连声说:“你好了?你好了?”
“啊啊啊啊啊娘亲,母亲!我的眼睛!我的头好疼,我怎么看不见了!”那东西用褚律林的声音大声尖叫。
褚连横连忙叫人倒水,上药,通传,屋内登时从极安静变为极喧闹,各人的影子被映在后窗上,影影幢幢,不似人形。
这景象太诡异了,小鱼简直支撑不住,强压不适,轻轻退出夹道。
这一退,却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夹道口,正从墙后伸出头来偷窥。
小鱼刚刚全幅心智都在屋内,竟不知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登时愣了一下。
那年轻男子缓步而出,他三十岁上下年纪,一身素衣,未戴发冠,说:“你都看见了?”正是屋内那大夫的声音。
舒兢。
小鱼心如擂鼓,全身气血奔腾,只觉面前这人发丝、衣褶、皱纹都纤毫毕现,隔着数十步却呼吸相闻。
舒兢道:“你是谁家的?”
小鱼并不回答,一步步走上前去,将那人的面目看得清晰。
舒兢皱眉,问:“怎么?”
小鱼将手伸入怀中,他怀里藏着从裴家借来的乌木短刀。
“非渝?”一女声叫他,“你怎么在这里?叫你别在园子里瞎逛。”
这一声似乎叫破了天似的,顷刻间天光乍破,下晌日头的金光穿云破雾,照进夹道里。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消失了,小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回头一看,竟是裴病已到了。
同来的褚老夫人还亲手捧着参汤罐子,门帘一闪,一位高冠公子从书房中出来,双手接过参汤,喜声道:“弟弟醒了!娘!快来!”娘两喜不自胜,四只手端着参汤,螃蟹似地进门去了。
舒兢见这情景,很无奈似的轻轻摇头。裴病已又叫声“非渝”,小鱼眼睛看着舒兢,脚下倒着走了几步,回到裴病已身边。
裴病已问:“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小鱼回答:“我看到舒兢了。”
裴病已压低声音问:“在哪?”
小鱼一指夹道墙角,哪还有人?
裴病已问:“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谁是舒兢?”
小鱼来不及解释,拉着裴病已的胳膊就往书房里走去,褚家仆役疏忽至极,无人阻拦,二人掀了两道帘子直接走入内间,只见褚家母子三人都在床上抱成一团哭嚎。那褚律林脑袋是扁的,原来是眼睛的地方只有血肉模糊的两个窝窝,他显然是痛不欲生,两脚乱蹬,双手乱抓。参汤已然打翻在床边,褚连横极力抱着他,不让他胡乱伤到褚老夫人。
小鱼环视一周,舒兢不在这里。
裴病已知道他在找舒兢,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臂弯里携出了门,边往外走边问道:“你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是吗?”
小鱼点头道:“我知道,我绝忘不了他的脸。”
“那就好,”裴病已拍拍他的手说,“出去再从长计议。”
褚家顾不上他们俩,二人自告辞而去,在垂花门外会了裴剑衷,三人赶到隔壁巷子里裴凝的马车上。小鱼三言两语将所见所闻一说,裴家三人都是既惊且喜,当机立断,由裴凝出马上褚家要人。裴凝是天子十二卿之一,整个燕门没有比他更显贵的官了,驸马也得给他天子近臣点面子。
当即调转马头再拜褚家,裴凝掀开马车华盖,将一方盖着卫尉寺卿的名帖递给孟舅。孟舅并不用手去拿,而是用一只拜匣接着,捧到褚家门前,唱声“裴氏拜谒”,倒把褚家门房吓个倒仰,忙不迭地接了匣子去通传。
褚家仆役们不是手忙脚乱就是玩忽职守,几个门房抢着捧名帖匣子,抢不着的竟然围到马车旁边连连鞠躬作揖,说出些“吉祥”、“高寿”的车轱辘话来想讨点赏钱。
裴病已道:“褚家门禁就这么不严,就是叫施洛进去劫出那大夫来也使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