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君淡淡扯了扯嘴角:“好……”说完一把抢过车雨森原本枕的那个枕头,两个枕头都拿到了。
吴元君走之前,重重推搡开车雨森,看男人无措地手撑着身体,他忍着后悔强行冷静下来,抛出一句,“你一直在找的那位,你舍得对他这样做吗?”
车雨森愣住。
吴元君扬起下巴,“我不是他。我是我自己。”
“我喜欢一个人,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讲。”吴元君头也不回抱着枕头离开这间屋子,他这样的蠢人每一次都会为伤害车雨森而感到后悔,每一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一点点的哭腔,轻不可闻,“幸好,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人,不然也太可怜了。”
男人听力极佳,他的脸藏匿黑暗中,森冷的牙齿互相摩擦,神情扭曲到难以克制面部的表情。
不喜欢……
不喜欢……
早知道了……
谁又稀罕。
车雨森自虐式咬紧牙关,血腥味涌入喉咙。
他面无表情看吴元君越走越远。
黎明到来时。
手机来电声震醒吴元君,他摸了摸身体和胸前,确定干燥,腰上也没有牙痕,大腿内侧干干净净,梦游的男人依旧没有出现。
一瞬间,他低下头呆呆的,神情恍惚,说不上来是空洞的遗憾还是怅然若失的难过。
吴元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梦游的车雨森了。
手机压在耳廓,接听。
“妈。”
刘春华的声音不急不慢,“小好,今天不用来看我,我想睡久一点…养足精神,过些天,陪你去看雪,可以吗?”
吴元君笑:“当然可以呀,记得睡觉前盖好被子。”
刘春华:“嗯,你放心。”
吴元君洗漱完整个屋子空无一人,他抢回的两个枕头也不翼而飞。
抬手摸了摸嘴唇和脸颊,一照镜子果然被男人报复性掐出红痕,还亲过。
吴元君思考要不要给车雨森打个电话。
Eleanor这时发来短信:“亲爱的元君,车先生刚上飞机,等待平安落地。”
吴元君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他打字回复,【Eleanor,他在旁边吗?】
Eleanor:【在的。】
吴元君:【我发条语音给他,让他自己听吧。】
监控摄像头吴元君拔了电。
□□更是卡顿。
车雨森练完琴才漫不经心点开那条语音。
里头传来吴元君语气发嗲的两句话。
“我洗澡你也要偷看吗?”
“小偷,车雨森。”
男人唇线紧绷,他的表情依旧冷漠,耳垂滚烫像烫熟的虾,拉小提琴的手很快再次掐向自己。
而后飞行的十几个小时里,那条语音播放一百遍。
车雨森咀嚼完降低x欲的药物,想起什么似的。
敷衍着对随身带的十字架忏悔。
有恃无恐极了。
Eleanor出言提醒,“服药过量可能会导致那里出现一点问题,您……吃的频繁,容易。”
车雨森冷冷抬起眼,看死人一样歪头。
Eleanor闭紧嘴。
医院里,刘春华挂断电话,她撑着精神拨打了另一通。
镜子中消瘦无比的中年女人摘下假发,露出光秃秃的脑袋,病魔剥夺走了一个人太多太多,她凹陷下去的颧骨里曾经遍布灰尘,年轻时砍过柴,卖过冰棍,搅过泥瓦,扛过水泥,做过那么多生计,只为了挑起一个不需要丈夫的家。
“老郑,他找小好为了要钱。”
“……”
“小好那边,我先瞒住了。”
刘春华挂断手机回了病房,隔壁的病友突然道,“这么看你,你孩子真像你。”
刘春华点头露笑。
一样要强,一样固执。
她的孩子当然像她。
大年初五。
吴元君打开门,专人送来了礼盒,他很快从包装精美的盒子里摸出一封信。
一样是梦游的家伙提早准备好的。
早早编制好的新陷阱。
吴元君眼睁睁看着自己跳下去。
苦海无比,居然淹不死人。
吴元君无可奈何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吸的每口空气都变得虚无,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打电话和骆南极说起。
“有人送了我一块镶满钻石的手表。还说我不能活得黯淡,不能懦弱,不能只会哭。”
“我的人生该脱胎换骨,丢掉过去的缺点。”
“还说……要我从今往后活得比钻石,比星星更耀眼。”
骆南极默默听完,“元君,你不该高兴吗?”
“我……”吴元君声音很闷,“难过,怎么有这样的人啊。”
骆南极:“很多这样的人啊,人很复杂的。今天喜欢你,对你很好,明天讨厌你,对你很坏,变来变去,谁知道呢。再说了,人普遍恋痛,着迷痛苦,美好的事情记不清,只对痛苦刻骨铭心。”
骆南极:“我年轻的时候一旦沉浸在一段感情里,无论对方怎么伤害我,我只要发现里面有一点点爱和在乎,都会回味无穷。”
吴元君慢半拍地喃喃,“……这和上班一样。上班好痛苦,但领工资的时候回味无穷。甚至偶尔出现幻觉,要感谢这份工作。”
骆南极:“对对对,人都是这样,这样都是人生。你总算长大了点,吃点感情的苦也挺好,不全心全意寄托希望在你妈身上,总算长了点心给你自己,我还挺高兴。”
面对骆南极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嗯。”吴元君笑得比哭难看,但很快情绪压抑过去,平静下来后努力打起精神,“我…很想很想他,我怕他再也不出现,又怕他出现……”
演奏厅正在排练,休息室中偷听的车雨森瞬间站起身。
他嗤笑出声,紧绷的神经拉扯到极尽分裂,一边在催促,说下去,说出到底是谁。
一边在恶心反胃,刀搅一般的疼痛席卷胃部,不要说,不想听,恶心,什么爱不爱,喜不喜欢的,听得让人想吐。
Eleanor看他诡异的脸色,“您怎么了。”
车雨森淡淡扯出手帕神经质地反复擦拭手。
五分钟后,车雨森坐回轮椅,单手抵着吸氧,他神志不清也没忘记打电话给吴元君。
隔着大洋和时差。
吴元君睡眼惺忪接到电话,“喂。”
车雨森声音嘶哑,“你……”
这个字,吴元君睁开眼,语气……不对,熟悉又幽怨的调调。
吴元君难捱心中悸动,沉默几秒,询问道:“车雨森,你睡着了,还是醒着……”
男人听到这话,喉结那里滑动,背对众人的影子出现片刻僵硬。
鬼使神差间,被恶魔操控。
管风琴的声音带人回到中世纪,教堂的钟声敲响,有人模仿那个卑鄙,无耻,恶心,无聊,自甘下贱的梦游者。
硬生生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颤栗的尾音,掺杂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边说,车雨森的眼睛随之紧闭。
没过一会,吴元君温柔地回答,像一只蝴蝶飞跃半个地球,横跨整片海洋,轻轻落在车雨森心尖。
“想你,我总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