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洛垂下眼帘,长睫毛挡住了他的视线,只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良久后才轻声道:“是我低估了他……”他抬手,隔着衣服摸上肩膀上那道如蜈蚣般的疤痕。那是三年前酷拉皮卡刺下的伤口,刮风下雨的日子会变得又痒又痛。此刻又莫名其妙地发痛,痛得库洛洛眉心轻蹙。
派克诺坦别过眼,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我看你是高估了他。”
库洛洛不明所以地抬眸。
派克诺坦眺望远方,轻轻地回转过来时,眼神中已带着几分清醒,“你高估了他对你的爱。三年前他没有下狠手了结你,便以为他对你珍视的人也同样下不了杀手。”
话已说出,派克诺坦不再顾忌,直视男人的眼睛,“这下倒是清晰了,他根本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不,也许什么情啊爱啊,早就烟消云散,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而已。”
“也就只有你执迷不悟,再这样下去,幻影旅团的成员迟早会被酷拉皮卡逐一杀害。当然了,这还得感谢你,是你引狼入室,还对他抱着侥幸的心。”派克诺坦忽地眼圈一热,眼眶里却是干枯的。她痛极反笑,笑得握紧了拳头,“就为这么一个不爱你、恨你的人,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死去?”
库洛洛猛地喝了一声:“胡说!!”巨响震飞了丛林中的鸟,一时间百鸟腾飞,打断了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库洛洛蹲下来,轻轻地抚着窝金的石碑,柔声道:“派克诺坦故意气我呢,我怎么会放弃我们的伙伴!窝金,你听着,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不让窝金白死?”派克诺坦重复着他的话,“你杀得了酷拉皮卡吗?下得去手吗?可不能连死人都骗。”
库洛洛抚着石碑的手逐渐用力,手指关节越发显白。他一脸肃穆,寒骨冷魄,四周升起一阵销杀之意。
没有回答派克诺坦的问话,库洛洛站起身来。阳光从树叶缝中投下,影影倬倬,把库洛洛的影子刻进了窝金的坟里。
起初只有他们孩童几人,常聚在流星街某处。贫穷的地区能提供给小孩的玩物只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恶臭垃圾。不能再使用的生锈滑梯、断裂一端的摇摇板、只要坐上去就会被破铜烂铁割伤皮肤的游具皆成了他们最好的玩物。
所有流星街的孩子都得有这么一个经历,从被破烂的玩物割得周身伤,到逐渐熟练地躲过翘起的生锈铁皮,行走于垃圾之间而不留一片伤痕。那些外界不要的垃圾,都是单纯世界里最好的陪伴,一样能玩得乐此不疲。
如果童年能这么纯真无暇地度过,也许世界上就不会有幻影旅团。可惜残忍的生活环境早就注定了,留给他们的未来只有一片黑暗。
小伙伴们永远忘不掉,那天也是这么一个明媚的日子。几人围着滑梯抱膝坐着,却怎么等也等不来萨拉萨。那位扎着双马尾,永远笑着奔跑过来和大家打招呼的女孩,那道熟悉的身影第一次爽约了。
几人等到傍晚依然不见萨拉萨,决定四散开来寻找她。
第一个找到她的人是库洛洛。
从树林中透射而来的金光刚好落在了树上的一个包裹上。血液在余晖下越发刺眼,正一滴一滴地染红了包裹下的绿茵草地。
“萨拉萨?”库洛洛小心翼翼地减慢了脚步,如灌入了铅的双腿沉重而不断地颤抖,他喃喃地重复着小伙伴的名字。
透明包裹里,正是那位叫萨拉萨的小伙伴。只是有什么不对……
库洛洛被泪水模糊了眼睛,看得不太真切。直到包裹掉了下来,他鼓起勇气打开了袋子口,才彻底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活蹦乱跳的女孩,此刻脑袋被放在了后背,左手和右脚不知道去哪了,腰部至股间被徒手撕开,内脏从肚脐眼中滑了出来。后来才知道消失的手脚被塞进了脑袋,而脑浆被凶手喝掉了。
这是他过了好几年才知道的,因为现场留下了凶手亲笔书写的信,和虐杀萨拉萨时的影像。
曾经一起玩的小伙伴们从此变得沉默了许多。大家给萨拉萨埋葬起来,因为都是孩子,挖的坟地不够深,没过几天就被饥饿的野狗趴了坟,连仅剩的尸骸也在深夜里被啃食干净。
凶手们利用萨拉萨,得到了杀人时的愉悦和快感;畜生又利用萨拉萨填饱了肚子。
前几天还笑着说过家家时当姐姐的女孩儿,此刻只剩一堆白骨……
晨风中,野狗的嘶吼似乎带着几分戏谑的嘲笑,点燃了库洛洛几人永生不能磨灭的恨意。
“他说的话你可还记得?”派克诺坦盯着碑上窝金两字,说道:“‘只要你做首领,我愿意肝脑涂地誓死相随’。”
“……”
“他信守承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