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有点玩不动了。”
“咱俩也别玩什么游戏了,就这么喝吧。”
程铭听后点了点头,忽然问:
“那我们要不要聊聊?”
要是放在平时,他是断断不敢这么贸然地提议的。不是怕会被拒绝,是怕薛枫会因此而觉得有负担,觉得他们已经走到了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爱人的地步。
但自从那天早上,薛枫从他家里搬走后,不管程铭身处哪里在做什么,他总会忍不住地想起薛枫临走前说的那句给台阶的话——还要给多少台阶,你才肯顺着下来?
伴随着这种想法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晰,一个比任何梦境都更为疯狂的猜测逐渐浮出了水面。
或许……
程铭对自己说,并且不断地告诫着自己,这只是他自作多情的主观臆断,未必就是现实。
或许,只是或许……
薛枫会不会,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也是高兴的?
他大概永远也没法像三年前那样热烈地喜欢他了,但或许现在的他,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好感?或者说薛枫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之中的那么恨他?
否则的话,他刚才怎么会靠自己那么近?如果薛枫真的还因为三年前分手的事在恨着他的话,自己又怎么能有机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怎么会能这样频繁地见到他呢?
所以在薛枫表现出有些落寞的时候,程铭才忽然想到,在哄他高兴这件事上,自己或许也不完全算个废物。或许一起喝着酒说说话,他就会稍微高兴起来。
所以他才有了勇气,主动提议说要聊聊。
薛枫听后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了空白的空白。他单手撑着脑袋端起杯子喝了半杯酒,而后叹了口气:
“其实聊聊也好。但是聊什么呢?”
酒精麻痹着神经,程铭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或许可以聊聊现在,我还有没有资格说我喜欢你。他看着薛枫在灯光下轮廓柔和的侧脸,几乎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他终于还是克制住了:“我想想。”
“好,”薛枫点头:“那你来想,我等着。”
不知是不是那句话里的最后三个字给了程铭勇气,他冥思苦想了半分钟,忽然猛地抬头看向他:
“薛枫,”他叫了他一声:“你恨我吗?”
“……”薛枫没理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又是这句话。
当初他们头脑一热,不管不顾地在雷雨天里接吻,第二天清醒过来后,程铭切入主题的就是这句话。
那个时候的薛枫,可以平心静气地听着他发问,然后真诚地回答说不恨他,只是很喜欢他。
可当时的情况是,他只在近在咫尺的另一张床上等了一个夜晚。可如今呢,一千多个日夜已经过去了。
他似乎真的,没法不去恨他。
可是直到此刻薛枫扪心自问,才恍然间惊觉,原来分手三年,他对程铭的恨,从来也不纯粹。而当初的那份喜欢,也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比喜欢更为深沉的情感。
所以薛枫说:“我恨过你。”
“提分手的那天,我在反应过来之后,全心全意地恨了你三天。后来听说你要去厦门,而且要在那边待三年,我在接受了之后,又掐着时间恨了你整整五天。”
“三年的时间里,我恨了你不到十天时间。可是在这十天以外的时间里,我…我都不觉得恨你。”
薛枫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只稍稍能盖过音乐的声音。但这些轻声细语说出来的话落在程铭的耳畔,却凝成了一记重锤撞上他的心脏,撞乱了他本就不稳的心跳与呼吸。
听懂这句话背后意义的时候,程铭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心脏承受着撕扯般的剧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滴答答地打湿了他的衣服。
原来在他边赎罪边逼/迫自己越走越远的同时,被他背叛了的爱人,竟根本没像设想中那样恨他。然而这对于程铭来说,是最让他心痛的回答了。
不是恨,也不是不恨。
而是恨过。
在所有的情感之中,“恨过”是最令闻者心痛的。
薛枫掐着时间,在这短暂到稍纵即逝的八天里,把自己对他这个决定所有的不理解、所有的悲愤发挥到了极致。
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它们小心地收回,并选择了替不愿走这条路的程铭保守了这个秘密。
到底要爱一个人到什么程度,才会因爱生恨?
又要爱这个人到什么程度,才会到最后两个人都闹掰了分手了,却连恨也舍不得恨他太久?
“……好了,”薛枫回答完便背过身去,眨掉了泛上来的泪:“你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了。”
“程铭,以前的种种我都可以不翻旧账。但我现在想知道:当年在电话里跟我提了分手之后,你后悔过吗?”
这或许只是个简单的问题,但对于程铭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追问。这个问题,是薛枫面对面问出口的。
程铭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在两个人面对着面的时候,面对薛枫的话,他似乎总是很难保持理智。不管他编造了什么谎话,只要薛枫一追问,他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在面对着薛枫的时候,他原本严谨如针织物般的思路之间总是会有个岔口。就像织的围巾出了个线头,若是留心看见了,只消轻轻一拽便能扯散整片织物。
他下意识地望向薛枫的眼睛,对方碰到他的目光,在二人眼神交汇的刹那,意义不明地眨了下眼。于是程铭维持了一整晚的理智,终于在震颤中崩断了。
“我挂掉电话就开始后悔了,”
程铭望着他,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实话。昔日在住院部的画面在脑海中快速地浮现、重叠、交错,他看着灯下近在咫尺的薛枫,蓦地从心底里往上泛起阵彻骨的思念。
为什么他可以离他这么近,却又这么远?明明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他抱在怀里,为什么他就是不能这样做呢?难道真的要等到明天,再看着他越走越远吗?
“其实我还没挂掉电话,就已经在后悔了。”
酒精带来的眩晕感给了他勇气,程铭苦笑了声,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只要薛枫质疑,他就永远也无法继续保守秘密。更何况着从来都是违背他的情感的。
“……因为我从来也,”他哽咽了下,及时地收住了微微发颤的尾音:“,,从来也不想和你分手。”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
程铭很慢地眨了下眼:
“……因为我当时,不想你走这条路。”
遥控器被按下了音量键,电视里的乐声突兀地低下去,像是天边遥远的水声。薛枫的手脱力地颤抖了下,遥控器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身旁的旧沙发上。
“这条路是两个人一起走的没错,”程铭说:“但你和我不一样。我可以不去管别人的看法,因为在遇到你之前,在乎我的人屈指可数。很多人甚至根本看不到我。”
“但是在遇到我之前,没人会不喜欢你。不可能有人不喜欢你。如果要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失去你的朋友、亲人甚至是爱你的家人,而我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选择走这条路,只有你需要做出牺牲,而且是非常巨大的牺牲。我无法接受这种不对等的付出,尤其是在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给你相应分量的回报的时候。”
“所以你觉得,”薛枫抬手抹了把脸:
“如果你主动退出了,我就会在恨你的同时幡然悔悟痛改前非,重新做回一个受人欢迎的异性恋?”
“……可我还是公开出柜了,”他干笑了声,神色颇为骄傲地一摊手:“你看吧,到头来我还是选了这条路。哪怕你离开了我,哪怕我只是一个人在走。”
程铭定定地望着他,挫败感在他的眸中一闪而过:
“对不起,我……”
“你又在忏悔了。”薛枫抬手打断了他:
“但你找错忏悔的人了。聆听忏悔的是神父,不是我。我从始至终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如果提前知道了结局,你当年还会给我打那个电话,还会走吗?”
“不会走了。”
这一次,程铭语气很坚定:
“当初提分手,是因为我认为我是拦在你和幸福之间唯一的阻碍。走的那么远,是怕我会忍不住去找你。”
“当初在封闭病房打完那个电话后,我经常会半夜三更地产生很多疯狂的念头。比如偷了病房的钥匙跑出去找你,说我后悔了,然后把什么都告诉你。”
“后来听说你跟朋友和家人都公开出柜了,我才迟来地意识到,当初和你提分手真是我做过最糟糕的决定,而我长久以来的逃避则只是在把所有事变得更糟。”
手脚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渐变得麻木。薛枫喘着气,靠在沙发里安静了片刻:“……还有别的吗?”
“还有,”程铭倾身向前,把玻璃罐里最后的酒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还有就是,自从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很想问问你,”
“我现在还有资格,说我喜欢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