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长椅湿淋淋的晾了半宿，让搞卫生的阿姨们擦完后，又被太阳晒了多半天。

吃晚饭的时候，长椅已经被烤得暖烘烘的了。清漆下显出木头独特的纹路，漆面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薛枫和程铭从前院领了餐盒，并肩走回来坐到长椅上吃饭。

不知是不是今天早饭和午饭时在葡萄架下靠得很近的缘故，再次坐在长椅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再像过去那样背靠着两端的柱子。

盘子紧挨着放在中间，他们的头凑在一起，两张脸离得很近。就像煮面条那天他们分享番茄卤时一样。

吃饭的时候薛枫一抬头，好巧不巧地和程铭背后、走廊尽头的那个黑漆漆的监控来了个四目相对。

……切，薛枫心想。

他是这么想的，不自觉地也就切出了声。程铭夹菜的筷子顿住了，诧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在看什么？”

薛枫狠狠戳了下米饭：“在看你背后那个讨厌的偷窥者。”

程铭还以为身后有人，撂下筷子警觉地扭头看去，却没看见什么人。

可薛枫刚才说的认真，那烦躁又厌倦的神情更是全然不似作假。程铭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恍然间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整个院子里都是监控。”薛枫埋怨道：“我早上数了下，不算大小活动室里面，总共不下四十个。”

“数量多就算了，他们还把画面放到电脑上，天天看成天看……就这么不放心我们么？”

他嘟囔着，惆怅地叹气。

程铭看得出来，薛枫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只是想起来这件事后，随口埋怨两句，并没有真的生气。

一言以蔽之，稍微哄哄就好了。

“护士们也要吃饭，所以现在应该没人在看这些监控。”程铭于是对他说，不动声色地向前微微倾身。

借着上半身的遮挡，他把刚好盛在了自己盘子里的一颗油菜心夹到了薛枫的盘子里。他记得他之前说过，喜欢这种炒的很嫩的油菜心。

菜夹过去后他一看，薛枫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棵清炒油菜心，幅度很小地歪了歪脑袋。

虽然眸子仍旧失落地低垂着，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地上扬。

果然就好了。

“其实监控再多，肯定也有照不到的盲点，”程铭试探道：“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去找了。”

薛枫咬开那棵油菜心，鲜嫩的汤汁在他唇齿间炸开：“那等会儿吃完了饭，咱俩没事就找找去？”

程铭干脆地答应：“好啊。”

于是吃完饭交了盘子后，两个人便混在了散步消耗食儿的人群当中，开始并肩地满院子转悠。

薛枫的视线往上扫，一边走，一边低声在程铭耳边叨叨咕咕。

“葡萄架底下肯定不行。这是所有人饭后遛弯的重点区域，监控肯定都得照顾到了，”

“羽毛球场也够呛。瓶子出院就是从这里走的，这种每天人流量特大的通道口肯定也要重点监控，”

“这条走廊也不行，两个监控在上面脸对脸，干什么都能看见……”

他忽然住了口，脸色变了变，心虚地瞟了旁边的程铭一眼。

是的，他们现在是在边散步边偷偷地寻找监控盲区——这不么，刚才在廊下吃饭，话赶话聊到这儿了。

至于找盲区干什么，两个人从刚才开始就默契地都没有提起。但其实恋爱都谈了，还能是干什么呢？

程铭在他手边肃然而立，从始至终只是面容淡定地在听着他说话，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

只是在薛枫看不到的时候，把因为紧张而握紧的双手悄悄地藏到了他那件上衣的口袋里。

见程铭态度自然，薛枫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寻找的任务。

两人从前院转到后院。薛枫看着看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摄像头，感觉人都麻了半边了。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但程铭忽然在他身旁站住了。

他眯起眼睛专注地望着他们住的那间病房所在走廊的尽头，抬手碰了碰薛枫的手臂。

“我好想找到了。”程铭情绪很是平静地对薛枫说。

薛枫精神一振，不可思议地望向程铭池水般平静的面容。

完全的不敢相信。

“不会吧，真的有？”他问，几乎忘记了压抑声音里的急切。

程铭带着他往前走。他们经过两人吃饭的那条长椅，来到了那条走廊的尽头，紧挨着墙边的位置。

“就是这里。”程铭低声道。

薛枫迫不及待地环视周围。

与院子里干净整洁的环境相比，这个角落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墙边堆着好些灰绿色的、鼓鼓囊囊的防汛沙袋，上面落满了干枯的树叶和厚厚的一层尘土。

头顶的墙上装着个对着整条走廊拍的监控。因为旁边是隔壁儿科的两扇窗户而不是走廊，所以便没有前院那种交叉拍摄结构的摄像头了。

重点防护区域在儿科窗前，医院安排了好几个摄像头正对着，顺便就照顾到了周围的区域。

这么一来，重点区域旁边的走廊尽头反倒成了个监控盲区。

薛枫称心如意地喘了口气。

他抬起条腿踩在那堆沙袋上，满意地欣赏着周围的景致。

“居然真的让你找到了……”他惊喜地喃喃道，看了看头顶的监控，在唇边绽开了个得逞又兴奋的笑。

能在监控摄像头的正下方找到个监控盲点，他真的好激动。用个不很恰当的比喻，这简直就像是在高中校长眼皮子底下谈了场恋爱似的！

没别的，就是刺激！

儿科的窗前没人，趁着程铭反复确认的间隙，薛枫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他垂在身旁的那只手。

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程铭的视线骤然失去了焦点。薛枫紧握着他的手，在他中指的指尖轻捻了下，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只是确认一下，”他有点紧张地补充道。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煞有介事地竖起根手指晃了晃。

那嘴跟装了弹簧似的，没完没了地就开始了：

“如果这里不是真的监控死角，那么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肯定会有护士来找我谈话。”

“他们会冲过来，大惊小怪地把我叫去护士站。然后那个黑框眼镜的护士会先问我干了什么，再语重心长地对我进行大篇幅的教育。”

“他会再告诉我一遍，说我住院时是他给我读的住院区守则，警告我不许跟你过密接触……”

程铭听着他叨叨，倒是很快就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再？”

“啊对，我因为这类事被他叫进去念叨过一回。”薛枫说着，随手往儿科窗户前指了指：

“就那天，你心情不太好，我在这窗户前边抱你的那回。”

“他从监控看见，急了，给我叫过去这顿数叨，”薛枫没心没肺地笑着，想起那位护士当时说的话。

“不过现在想想，我的确对一件事有点后悔了。其实倒也不是后悔，只是如今想起来，有点打脸。”

程铭看他一眼：“什么事？”

“当时在护士站办住院，他给我一条条念那个住院守则。念到过密接触那条时，还特别提醒了我一句，”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我听见他提这个，特别不屑地冷笑了声，信誓旦旦地跟他说我不谈恋爱。”

说起这事，薛枫的语气很生动，惟妙惟肖地描绘着当时的场景。程铭在旁边听笑了，破天荒地往下追问：

“那后来呢？”

解压球就捏在手里，薛枫闻言把它在手里转了转：

“后来……我就认识你了啊。”

薛枫声音轻快地回答，朝这边转过脸来，明媚的笑意含在他眉眼间。

他缓缓朝程铭靠了过来，亲昵又十分自然地在他肩膀上撞了下。

他靠过来的瞬间，程铭默契地站在原地没动。睫毛在眼前颤了颤，他嗅到了薛枫颈间温暖的气息。

虽然是在监控的盲区，但现在毕竟还是在大白天，连接前后院的通道正对着这里。

住院部人来人往的，这点不经心般的碰撞，就权当是在拥抱吧。

……

碰触过后，出于某一种或某些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两个人仍旧安静地在原地站着，没有走开。

作为一个学过很多年物理化学的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程铭的理智告诉他，周围的什么都没有变。

晚风还是过去的晚风，天空也还是原来的天空……但为什么，蓝天看上去比方才清澈了不少，晚风吹在脸上时也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