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电子烟还不如抽真烟呢,那玩意儿危害更大!”
提起这档子事,薛乐山念念叨叨地说个不停,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其实已经有了松动——
而且被儿子听出来了。
因为他的情绪虽然仍旧激动,可说话时的音调已经逐渐趋于平稳。
“……爸爸妈妈当然理解你,可是生病也不是你学坏的理由啊!”薛乐山皱眉道,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
“但是真烟吧……”话说了一半,薛乐山自己顿住了。他在电话对面叹了口气:
“真烟,其实危害更大。”
“……”薛枫忍了忍,没有开口提醒他在自相矛盾。
“……人家那回还给了爸一支电子烟呢,”他忽然想起来这回事,也就直接说了:“爸抽来的,晕。”
“你没什么反应吧?”
“我没有,”薛枫摇头。其实他自己也才抽了两口,哪知道有没有。
“你那个,会不会是因为尼古丁含量太高啊?”薛枫猜测道。
“尼古丁含量?”薛乐山完全没注意过:“那不知道。”
“没反应就好。”他最后说,听起来像是最终妥协了。
出乎薛枫的意料,薛乐山甚至说可以把那支闲置的电子烟找出来,送给他用去。
“到时候爸把那烟给你得了。那烟是充电的,还是进口的呢。”
“但是还是,少抽吧。哎……”
听着薛乐山疲惫的声音,薛枫感觉自己心里某个拧着的小扣子忽然就解开了似的。
松了一大口气的感觉。
可是与此同时,因为家里人的理解来得出乎意料的快,他的眼泪忍不住地就要往上涌。
若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捂着脸嚎啕一顿也就算了。可偏偏手里的电话还没撂下。
而薛枫多年以来的习惯,是咬着牙不在家里人面前哭的。虽然已经病成这样了,可还是江山易改……
“我知道了。”薛枫点点头,强压下喉咙口往上泛的酸涩哽咽。他忽然又想起了中午那位工人。
“爸,”薛枫轻声叫他,在脸上挤出个自嘲的微笑:
“如果我,真的考不过那些课,拿不到毕业证……我将来还能吃的起饭吗?我还能,喝得起豆浆吗?”
薛枫从小就喜欢喝豆浆。
“那怎么会吃不起饭呢!”薛乐山言辞激烈地反驳:
“你说你,就算说真的没有大学毕业证……你随便去找个什么工作,不能混口饭吃啊?”
薛枫眼睛一闭,想起了平凡的世界里,在桥洞底下睡觉的孙少平。
“就我破这体格子,跟人打两把羽毛球都累得直喘……”
“人家装修队也不要我啊……”
他这样念叨着,忽然想起了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刷到的调酒视频。
“诶你说,”他一拍大腿,抓住了脑子里灵光乍现的瞬间,开始一本正经地跟他爸胡说八道:
“我要是拿不到毕业证,就报班学个调酒,然后去给人家酒吧当调酒师怎么样?应该比和水泥轻松吧?”
对面,他爸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谁给你灌输的这个想法?!”
薛乐山说着,几乎要笑出来:
“你爸当年也想干这个来的!”
“钱都交了,那个班因为人少,没组起来,又把钱退给你爸了。我还记得是600多块钱。”
“哇!”薛枫心说您跟我真不愧是父子,脑回路都一样:
“那个年代,这钱可不少啊!”
“那可不!爸当时也是找不到班上,就想着要学个这个……”
吃过了晚饭之后,薛枫正在院子里遛弯,就见山药兴高采烈地朝他跑过来,高兴得眉开眼笑。
“薛老师!”他猛地刹停在薛枫面前,大口地喘着气。
“你别着急,慢点说。”薛枫一头雾水,不知他怎么忽然这么着急。
“程、程铭!”山药说着,伸手往身后不远处指了指:“程铭刚从医院回来……”
“他、他刚才说话了!”
薛枫猛地抬眼,目光顺着山药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看到程铭正坐在葡萄架下他常坐的椅子上,身旁围着圈人。
他不时地抬眼看向大家,脸上笑的有些拘谨。从薛枫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出来他是在跟人说话。
表情云淡风轻,肩颈肌肉也很放松。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紧绷感。
薛枫远远地望着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他把目光从程铭身上挪开,探究地看向山药。
“他怎么忽然就开始说话了?”
薛枫这样地问着,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责怪的意思。还好山药并没有听出来。
“就是……”山药喘了口气,简单组织了下语言:
“他回来后就坐在那里。然后体特问他今天怎么样,他就说:还好,没事。”
“……哦。”薛枫回答。
他于是走了过去,目光一直紧紧盯着程铭的表情。等走到人群的边缘时,他习惯性地在脸上挤出个阳光灿烂的表情:“Hello?”
“听说你开始说话了?”
“……”
程铭没敢抬头,只是睁大眼睛看了薛枫一眼,表情瞬间紧张起来。
又不说话了。
见他这样,旁边那位穿红衫子的阿姨笑了笑:“哈哈,看来这孩子性格还是比较腼腆,不敢说话。”
蝶哥也在旁边,见薛枫表情有些讪讪地,也赶忙过来打哈哈:“我听他们说你这周去医院做了两次无抽,那这几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程铭循声看向蝶哥。
薛枫以为程铭不会回答。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这两个人从来就不认识对方,即使碰见了也没打过招呼。
然而程铭开口了。
“记不清了。”他说。
薛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程铭的声音。
这个时刻他隐隐期盼了好久,却没想到就是现在。
程铭当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他的嗓音干净,在男生里面算很好听的那种。低沉且有着恰到好处的沙哑感,带点很轻的鼻音。
他对蝶哥解释说:“时间是孟医生安排的,所以都还好。”
薛枫发现,程铭在说话的时候,会很有礼貌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
他机械地眨眨眼,尝试着像之前那样,笑一下算了。
虽然他真的很感激蝶哥和那位红衫子阿姨的临时打圆场……但他已经憋了太久,实在是忍不住了。
伸手拽过把椅子在程铭面前坐下。薛枫盯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接问到对方脸上: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